当夜,孟珩屋内的灯燃了一夜,窗上落着他孤寂的影子。
他一夜未曾合眼,只要一闭眼眼前便会浮现出宝越的模样。
心悸久久散不去,他静静坐在案前,指尖抵着额角,心绪纷乱如麻。
直到此刻他才肯坦然承认,自己对她动了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叫他心头一阵惶惶,随之而来的是深重的愧疚。
他如何能生出这样的心思。
当年文善在困顿之时伸手援救,于他有扶持之恩。他受人家厚恩,如今却对着恩人之女生了情愫,这般念头,想来竟似忘恩负义。
再者二人年岁相去甚远,他的年纪做宝越的父亲都足矣,待她也应该只有照拂护持之意,怎能生出这样逾矩的儿女情长?
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他眼底的明暗不定,恍惚间,万千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落回许多年前初见的那一日。
第一次见宝越时,她不过三岁,坐在文善膝头,天真懵懂。小的一团,脸蛋圆乎乎的,一双眼也是圆圆的,乌溜溜的,像盛着一汪清水。
她尚不知人事,懵懂天真,被侍女牵着离开,抬着头望他,不怯生,也不问话,只安安静静好奇地打量着他,小小的指尖还攥着半块蜜糕。
彼时他即将进京赶考,身上的盘缠都是文善所赠,身无分文,前途渺茫。满心皆是风尘与困顿,这小小稚童茫然无害的一眼,与其父的恩情都是他那段灰暗时日里一点温暖的印记。
他那时只当她是恩人的小女儿,想着来日若有机会,多多照拂便是,从未想过往后会生出别的牵绊。
一晃十数载光阴匆匆而过。
再相逢时,三岁的小丫头已经长成十六岁的少女。
褪去稚态,眉目舒展,明媚鲜活,像春日里迎着风开的花。
长大后的宝越性子鲜活跳脱,会因为一块芙蓉饼欢喜,会羞窘地垂着头不敢看人,会捧着一颗真心待他,盼着认他做义父,事事信任依赖。
原以为这份心意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心思居然慢慢变了质。
他缓缓闭了闭眼,想起宝越,胸口闷得发沉。
文善卧病在床,沉疴缠身,生死尚且难料,正悬在一线之际。
他不思尽心报答、护好这父女二人,反倒对着恩人之女生出私情。一念及此,羞愧便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想起宝越那双满是敬仰与孺慕的双眼,孟珩只觉自己这份私心太过龌龊。
二人之间不仅横亘着年岁的差距与身份的阻隔。
还有当年他对着苍天立下的誓言。
昔年山河多扰,外患未宁,他立誓以身赴事,此生不娶。
这话是他当着先帝与文武百官的面亲口许下。
可如今,他偏偏对宝越动了心。
孟珩抬眼望向窗棂外沉沉夜色,长夜漫漫,无半分睡意。他摩挲着手中的玉兔镇纸,这是宝越留下的。
看着手中憨态可掬的玉兔,孟珩心绪如惊涛骇浪不断翻涌。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孟珩将手中的镇纸搁下,望着文府的方向低声念道。
翌日清晨,天刚刚破晓,天色蒙蒙透出一层浅白,夜气还未散尽,薄薄晨雾像轻烟似的笼罩着缙溪。
隔壁一苦读多年的举子,打着哈欠推开门,手里握着竹帚正要洒扫阶前,帚尖落在青石板上,尘土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他目光无意间一抬,顿住了动作。
晨雾疏淡,朦胧笼着屋舍,孟宅门前的那株老梨树底下,静静立着一位少年郎。
他身形挺拔,眉目清俊,一身贵气,静立在雾里,不言不动,像一幅晕开的淡墨小画。
晓光微弱,只堪堪勾勒出他侧容轮廓,雾气沾在他发梢肩头,将他的肩头都打湿了。也不知来了多久,就安安静静候在那里,也不曾扣门。
那举子见这小郎君迟迟不动,心中狐疑,收起竹帚上前几步好意提醒道:“小郎君,可是要寻孟先生?他素来起得早,想来此刻应该起身了,你不妨直接叩门。”
少年闻言,微微颔首,只淡淡道了一句:“多谢。”
嘴上说着,他脚下却分毫未动,依旧立在梨树下,并无上前叩门的意思。
举子抬眼悄悄打量他。这少年一身衣衫不似凡品,周身风骨清贵,气度不凡,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子弟。
举子心里越发疑惑,不明白他既然有事相寻,得了提醒,为何还要这般在晨雾里等候,不肯上前叩门。
而且少年待孟先生的态度,也似乎藏着一份敬重之意。
他虽心中纳闷,但碍于对方气度摆在那里,他不敢多言再劝,更不好追着追问缘由。只得按捺住满心好奇,握着竹帚,低头默默把阶前地面细细洒扫干净。
待到尘土扫尽,天光又亮了几分,薄雾渐渐淡去。
举子又往少年那边望了一眼,见他依旧静立原处,才收了帚,转身轻步回了自家院里。
他方才转身入内,还没歇下片刻,隔壁孟宅院门便自里面缓缓拉开。
开门的正是山南,他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见立在梨树下薄雾中的谢缜,心头猛地一惊。方才院中安静,山南根本不曾料到门外早有人候着。
他连忙跨步出来,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世子!您来了,怎不早些进门,竟独自在门外久候。”说着侧身相让,抬手引他入院,“快请进,快请进!”
谢缜微微颔首,步履从容,随着山南踏入院。
“不敢。老师难得得几日清闲,我贸然叩门,怕是会打扰老师。故而只在此等候,不敢轻入。”
山南闻言一怔,随即轻叹,侧身引着他往院内走。
“世子有心,这般体恤相爷。只是晨露寒气重,何苦在外久立。快随我到院中稍坐,我这便进去通禀。”
其实说是通禀,但孟宅只占一隅,他们二人一举一动早就被孟珩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山南话音刚落,孟珩的声音便从内传出,“进来。”
谢缜对着山南轻轻颔首,抬腿进入屋中。
孟珩方才梳洗完毕,手中正捏着一方素色锦帕,正慢条斯理拭着指尖水珠。
他缓步自厢房行出,衣袂轻垂,身姿舒展,一派闲适儒雅之态,虽无华丽衣着,但只凭身上那份从容,便自有一种动人风骨。
谢缜一见他出来,当即敛了神色,躬身深深一揖,声音恭顺唤了一声:“老师。”
孟珩淡淡颔首,抬手将那方锦帕随手搁在巾架上,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平和,“几时来的?怎不早些叩门进来?”
谢缜直起身,恭声回道:“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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