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沼阔步走出妙安居,夜风拂面,带走了厅堂中令人窒息的脂粉气,却带不走他心头的沉重。明公公这个时辰登门,绝无小事。

冯管家一路小跑跟在他身侧,压低嗓音道:"明公公带来了一道中旨,老奴瞧着神色,不像坏事,但也不像寻常恩赏。"

徐沼脚步未停,沉声道:"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未带仪仗,也未乘官轿,像是微服出来。"

徐沼眉头一动。微服宣旨——这比正大光明地开中门接旨更耐人寻味。若是寻常赏赐,自有礼部派人通传;若是斥责问罪,当有锦衣卫随行押解。明公公一人悄然登门,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此事不欲声张;第二,此事须即刻办理。

穿过两道垂花门,前厅的灯火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暖黄。徐沼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

明公公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身形清瘦,正坐在客位上慢悠悠地喝茶。见徐沼进来,他搁下茶盏起身,面上挂着一抹温和得恰到好处的笑意:"世子爷,杂家来得冒昧,扰了您与世子夫人的清静。"

"明公公言重了。"徐沼拱手见礼,"公公夤夜前来,必有要事,还请明示。"

明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却并不展开,只拿在手中掂了掂,笑道:"陛下的意思,世子爷明日早朝后单独入宫一趟,不必惊动旁人。这东西,到时候杂家在宫门口亲自交给您。"

徐沼目光微凝。中旨不宣读、不叩拜接旨,而是让他明日入宫再取——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圣意尚未最后敲定,留了转圜余地;要么是这道旨意干系太大,不便在臣子府邸留下抄录的痕迹。

他沉吟片刻,问:"公公可知陛下所为何事?"

明公公的笑容收了半分,左右看了一眼。冯管家何等机敏,立刻挥手屏退了廊下伺候的小厮,自己也退到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厅门站定。

明公公这才低声道:"林大人那桩事,世子爷想必有所耳闻。户部那边查出来的窟窿,比报上来的大了不止三倍。陛下今夜翻了半宿的案卷,拍碎了一方端砚。"

徐沼心头一凛。林大人贪墨案他确有耳闻,外头传的是三万两银子,如今听明公公这口气,恐怕远不止此数。

"陛下夜召世子,一是因为世子爷刚从边关回来,对军需钱粮的数目心中有本账;二是因为……"明公公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此事牵扯到兵部武库司的账目。"

武库司。徐沼眉心一跳。兵部四司之中,武库司掌兵器甲胄及军籍档案,若其账目与户部的银两去向对不上,那便不是一个人贪墨的问题了,而是有人在军备采购上动了手脚。边关将士的血,被人换成了银子。

"多谢公公提点。"徐沼深施一礼。

明公公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世子爷明日寅时三刻入宫,杂家在右顺门等您。夜深了,世子留步,不必远送。"

送走了明公公,徐沼在前厅独自站了许久。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忽然觉得上京的天,远比边关的黄沙还要难辨方向。

边关的敌人是明刀明枪的,城头烽烟一起,敌人便站在城下,清清楚楚。而上京的敌人,藏在案卷里、藏在账目里、藏在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人心里。

他揉了揉眉心,抬脚往回走。经过妙安居时,他的步子顿了一下——余光瞥见西厢的窗纸上映着一道纤细的影子,是池萦。她没有歇下,正坐在窗边,像是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徐沼收回目光,没有进去,转身往景晖堂去了。

今夜他需要独处,把明公公带来的消息细细咀嚼一遍。

妙安居内,周绮兰在徐沼离开后便瘫坐在了椅子上,指尖冰凉。

"夫人……"贴身丫鬟青黛小步上前,想扶她回内室歇息,却被她猛地攥住了手腕。

"你说,"周绮兰的声音发颤,"他是不是知道了?"

青黛手腕吃痛,却不敢抽回,只能低声劝道:"世子若是知道了什么,方才就不会只是说那几句话了。夫人别自己吓自己……"

"他自己吓自己?"周绮兰倏地抬头,眼中惊惧交加,"你没听见他说要留京?他没走!他没走!"

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喊。青黛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西厢的方向。池萦还在那边。

周绮兰猛地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她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一团乱麻,无论如何也理不出头绪。

留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必须在徐沼眼皮底下完成"怀孕"的全部过程。没有三个月的外放公差让她从容布局,没有千里之遥让她暗中调换孩子。徐沼每日回府,每日都要面对她,每日都会看到她日益"隆起"的腹部——可那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来圆,十个谎言需要一百个来兜底。而她现在连第一个谎都还没来得及编圆,布局的人就已经站在棋盘旁边,低头看着她那些粗拙的、破绽百出的棋子。

"池萦……"她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碎牙齿的恨意。

青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西厢,踌躇道:"夫人,池萦那边……是不是该叫她过来训斥几句?毕竟今晚的事闹成这样,夏桃还挨了板子……"

"叫她来做什么?"周绮兰冷笑一声,"叫她来看我此刻这副模样?叫她来看我慌成什么样?"

青黛不敢说话了。

周绮兰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她说服自己:徐沼方才最后那几句话,虽冷淡,却还是关怀她的。他说她脸色不好,说要请大夫,语气里的那份关切做不得假。他对池萦的维护,也许只是出于"公平"二字,毕竟是夏桃先动的手。

可镜子里的人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一角那只青玉小盒上。盒子里面是空的——原本装着她调理身子的药丸。那是她娘家的秘方,据说连服三月便能一举得男。她已经吃了两个月了,日日不落。可徐沼若一直留在京城,她连一个"月信未至"的借口都撑不了多久。

"夏桃的伤……"她忽然问。

青黛忙道:"奴婢让人抬去后罩房了,请了外院的小药郎看了,皮肉伤,养半个月就能下地。"

"让她养着。这半个月别出现在世子面前。"

"是。"

"还有。"周绮兰的手指轻轻敲着妆台的边沿,一下,两下,"你去跟冯管家说一声,就说我这两日身子不适,妙安居的吃食不必送到正厅了,都在小厨房做。再让门房那边盯紧了,若有人来府上寻我……尤其是娘家那边送东西来,一概先报给我,不许直接送入内院。"

青黛一一应下,心里却隐隐发紧。夫人这是在防着一切可能走漏风声的人和物,可越是如此滴水不漏,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西厢的灯还亮着。

池萦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件半旧的中衣,手中捏着针线。她并没有在缝补什么,只是用这个姿势来让自己的脑子保持清醒。

徐沼从妙安居出去的时候,路过了她的窗前。他的步子慢了半拍——她看见了,窗纸上那道剪影的停顿极其短暂,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答应过她的事,做到了。史嬷嬷被送进了刑部,她在刑部大牢里会把周绮兰那些肮脏事一件一件吐出来——虽然徐沼未必会在意妻子的全部过往,但只要史嬷嬷说出"李代桃僵"的实情,周绮兰布下的局便塌了一半。

可另一半呢?

池萦低头看着手中的针线。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想起方才徐沼离开时那沉沉的脸色。明公公的到来显然打乱了他的计划,方才在妙安居,他分明是想把她挪到景晖堂去的。景晖堂是他的起居之所,若她去了那里,便是正式从周绮兰的院子里分出来了。

但明公公来了,一切都按下未表。

池萦不怕等。她在侯府这几年,最擅长的就是等。等一个时机,等一句吩咐,等一个能让她从角落里走到灯下的空隙。

她听到妙安居正房那边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周绮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慌乱的劲儿隔着两道墙都能感受到。池萦唇角微微一翘,随即又收了回去。

现在还不到笑的时候。

她把中衣叠好放在枕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眼睛却睁着。她望着帐顶的暗纹,心里盘算着几件事:

第一,徐沼入宫,明公公来传的到底是什么口谕?

第二,周绮兰为了保住"孕事"的秘密,接下来一定会收紧内院的人手和消息,她若还想从妙安居出去,必须抓住徐沼临走前那句"挪到景晖堂"的承诺。

第三,夏桃被打,是她意料之外的收获。徐沼亲自下令打板子,等于在侯府所有人面前表明态度:池萦是他护着的人。这道无形的护身符,比任何赏赐都管用。

她翻了个身,听见窗外夜鸟啼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徐沼便披了件玄色大氅出了门。

周绮兰醒得比他更早,却没有起身相送。她躺在帐中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颗心悬了整夜,此时终于略略放下些。只要徐沼不在府中,她就有半日喘息的时间来想对策。

"青黛。"她唤了一声。

青黛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捧着一碟子枣泥酥。

周绮兰看了一眼粥碗,没接,问:"西厢那个,起来了吗?"

"池萦天不亮就起来了,"青黛低声道,"正在院中洒扫。"

周绮兰掀开帐子,目光透过窗格望出去。晨光熹微中,池萦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比甲,挽着袖子,正弯腰扫着昨夜的落花。那姿态从容极了,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让她扫。"周绮兰冷冷道,"扫完了来见我。"

池萦被唤进正房时,已是辰时正。

周绮兰换了件藕荷色的褙子,脸上敷了薄薄的脂粉,遮住了昨夜的苍白,看上去又恢复了素日的温婉端庄。她靠在大引枕上,手里握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