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日吧改日我将焦尾琴携来弹与你听便是。”
“改日是哪日
“二十五那晚我来弹给你听。”
又一年岁末。
她总算等到了这首心心念念的曲子。
所有人的目光倾注上去唯夏芙眉目垂下来双手拢着袖腕处系着的一根飘带阖上了眼。
长指落风乍起日芒退去青云低垂。
恰有寒风裹着雪沫子飘入殿内随琴音在他周身打转衬得他整个人似浸在风雪与琴韵之中眉眼间尽是山河寥廓的意味。
起手是一段清扬而悠远的旋律指法极轻极缓像山巅的雪在风里慢慢落像枝头的梅在薄暮中静静开。察觉不到任何技巧仅仅是抬手一拨旋律天成眼前便有了画面。
整个大殿化为当年钟锡先生眼前那座高阁崖下无边无际的密林以及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弹得再好也难以叫人忽略那双手那张脸那身夺目的英姿。
修长的手指按上琴弦指节分明骨肉停匀竟比满殿的华光还要温润三分。
目光顺着白皙的指节、清瘦的手腕、紫色袖口下隐约可见的一截小臂一路向上最后毫无防备地撞上那张脸。
那是一张无与伦比的俊脸。
眉目五官如丹青妙手一笔一笔描过干干净净无一丝瑕疵是极天地灵华凝成了这一抹绝艳。
经北齐与大晋两位公主印证四海仅此一人的美男子。
明澜公主看着这样的程明昱忽然能明白明月公主为何执意南下只为一睹其风采了倘若当年她在边关听取了那首破阵子大抵也要带着人杀去北齐吧。
明月公主深深吐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此时此刻唯有李白那句“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可堪形容心境了仅仅是一小节曲子便足以将她数年来压在心底的执劲给一洗而空。
眼前那人分明坐在万人从中却像独坐于千丈孤峰之巅风来不惊雨落不避。
这样的人这样的曲这样的场面经历一次此生也无憾了。
可很快崖下渐渐起了雾一群乌鸦惊遭遭地飞过风雨欲来只见程明昱双手交替如电十指翻飞间竟生出重影琴声不再是一缕一缕的而成了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在座每一人心弦给勾起。
夏芙也不例外那一小节变音如突出的铁钩将她狠狠给勾住呼吸霎时窒住汗落下来。
那一夜她撒谎了。
最后那月第一夜以为不会再见偏生得以再度重逢按耐不住的欣喜与对未来的彷徨交织在心头让她在面对他询问‘练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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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撒谎了。
分明日夜苦练,进益不俗,然她却讪讪地答着“勉勉强强吧。她不过是想让他多教她片刻,多为她费些心思而已。
仅此而已。
泪无声地在心间落,五指扎入掌心,血色充盈在雪白肌肤下,几欲破出。
她多么盼望能再牵一牵他的衣角,告诉他,她害怕,她害怕与程明佑相处,害怕某个深夜那只手无端地朝她伸来,将她拽进深渊,害怕自己走不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带着孩子寻求他的庇护,那算什么,让她背信弃义,逼着他对她负责吗?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将自己像块膏药一般扔去他身上,让他被迫背负。做不到害他身败名裂。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兼祧是她所求,承诺不再叨扰他,亦是亲手所写。
契书,礼法,有夫之妇的身份,层层叠叠遮挡在她跟前。
她没有退路。
爱到极致是克制。
琴音如那根发带一般再度飘入她心间,缠上她心弦,夏芙捂住脸,失笑了。
果真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
《西山别梦》之所以被誉为当世最难弹的曲谱,被视为十大名曲之首,只因此曲指法繁复、复杂多变。曲谱落成当日,钟锡先生面对崖下茫茫山雾极尽抒胸弹奏一曲后,吐血昏厥,没多久便过世了,此曲也成了绝响。
钟锡弟子虽将曲谱传世,然数百年来,竟无一人能复现先生当年指下意境。
但今日,程明昱做到了,将之赫然复现于殿上。
他仿佛坐在当年那座楼阁,眼看着山崖下云雾翻腾,遮掩去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看着那个姑娘,自崖边一跃而下,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心口霎时被箭簇射中,血肉顿凝,迟迟不得呼吸。
指下每一抹琴音,无不随心而动。
“卿本人间惊鸿客,偏如急雨浸吾身。
来也无踪,去也无痕,一怔忡,半世流光去。
欲忘卿,竭全力,拂拭旧痕如拭血。
越千峰,涉绝岭,行至卿踪未及处。
只道千山踏遍便能忘,却见空山雪落,绝顶斜阳无人候。
不如归去,独坐山中听更漏,待魂归,与卿梦卧春闺里。
雪花顺着敞开的门庭纷扬而入,沾上他的指尖,栖于他的眉梢,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抚琴,还是琴在诉人。他指法精绝,细密处如春蚕吐丝,将钟锡先生那缕爱而不得的怅然与悔不当初的沉痛,演绎到了极致。也将这一曲得不到回应的孤鸣,这场迟到的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意,摹得丝丝入扣。
弦音忽然走急,如长风灌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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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随着商女一跃而下琴声便在那决绝的坠势中骤然收住天地霎时寂灭唯余一缕残响在空山暮色中盘旋不去。
一曲技惊四座满殿无声。
明月公主怔然看着琴台之上的男人人还是那个人疏朗清冷模样一眼惊艳却莫名觉着又不一样了。
明澜公主听罢情绪几经波荡最终是叹下气来偏眸看向身侧的明月公主“听出来了吧程郎也有爱而不得的心酸也有难以自持的风月呀。”
明月公主喉咙发紧只觉胸口郁闷难当就好比高高在上的神邸一朝动了凡心跌落神坛让人失去追逐的欲望了心底免不了空空落落怅然若失。
“是何人?郑氏吗?我觉得不像倘若真是她程明昱何至于续弦?难道是后娶的李氏?”明月公主仍心有不甘。
明澜公主叹道“可我也不觉得是李氏那李氏我见过一回板板正正的人儿说不出哪儿不好却也没到叫人难以忘怀的地步。”
明月公主空笑一声只觉心里万般不是滋味自嘲道“看来我不虚此行。”
她仰慕程明昱不假却也不至于为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自折身段。
明澜公主失落地理了理衣摆“回去好好择一驸马忘了他罢。”
即便如此这首曲子依然荡天撼地足以载入史册。
殿上诸人无不惊叹赞声如潮。
独夏芙自始至终不曾抬眸也不曾往他看一眼。
程明佑见她出神似得无动于衷轻轻牵了牵她衣角“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夏芙一怔静静地笑了笑偏眸过来看着他“所以二爷的琴也是家主所教?”
“是曾在族学得他指点过。”
她也是他所教呀。
夏芙笑了。
宴席毕孟氏赶忙寻了过来牵着夏芙离去程明佑被几名官员唤住晚了几步“芙儿你且去马车处等我我一会便来。”
夏芙朝着他点点头提着衣摆跟着孟氏下楼。
雪纷纷扬扬而落细小而不热烈反成了天地的点缀。
天色在将暗未暗之时下城楼人群熙熙攘攘让人目眩。坐了大半日小腹早已忍受不住孟氏牵着夏芙寻问宫女恭房何在经宫女指引二人过掖门来到勤政楼后方的花苑里此处仍在禁苑之内程家下人进不来。
二人在宫人的指引下寻到林子尽头的一处恭房。
“你去吗?”孟氏捂着小腹有些急
夏芙见前面还候着人摇头道“我不去
孟氏四下一望指着水边一处凹亭“你去那等我吧。”
夏芙也不犹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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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带每隔一段长廊,便有女官守候,倒也不必担心安危,夏芙离了孟氏,便自顾自往凹亭走来。
此处恰在一处避风的水凹,亭口直对前方水泊,远处灯火次第亮起,练成一条细小的光带,在茫茫的雪色里膨出光芒。
亭子里有石桌石墩,夏芙觉着凉,不敢坐,独立在柱子旁,候着孟氏。
这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嗓音,“夏芙。”
夏芙一惊,只觉嗓音格外熟悉,熟悉到午夜幽梦照进现实,她猛地转身,只见程明昱一袭官袍,赫然立在对面廊口。
瞳仁骇然睁大,露出惶恐,下意识往四下张望,不见人看着这边,方敢回过眸来,吃惊盯住他。
四目相接,眼若蛛丝一般迫不及待衔上。
将近一年未见,在承诺再也不相往来后,在这金碧辉煌的宫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撞见,尤为叫人心惊胆战,悸动难持。
程明昱看着她惊惶的眸色,负手,一步一步逼近。
夏芙察觉他的举动,喉咙发烫,身后恰是一条石径,倘若孟氏出来,一眼便能瞧见她,唯恐程明昱过来,夏芙不得不提着衣摆往前一步,避去格栅墙后,扼住他的步态,郑重朝他行礼,
“请家主安。”语气不无生疏。
程明昱步子顿住。
两人隔着两步远,一人目光落在他胸前,一人目光凝在她眉眼。
方才不得机会细瞧,此时此刻宫灯在上,将她眉目清晰地刻在眼底,生产并未褪去她半分容色,反而给她添了一分成熟的妩媚,显得越发婀娜动人,娉婷姣好。
“夏芙。”
他声线带着沙哑传来。
轻轻拂动她心弦,她不该垂眸的,她要勇敢面对。
夏芙咬住牙关,扬起眼,男人一身官袍清清落落站在她跟前,一如既往的好看,回想方才他坐在大殿,于万人席中悄悄兑现当年的承诺,弹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曲子,那种隐秘的酸楚竟也化作甜意流淌心间。
“家主,方才的曲子十分动听。”她笑着说。
于愿足矣。
程明昱要听的不是这个,他问,“他对你好吗?”
夏芙一怔,浓睫扑闪数下,后知后觉这个他指的是程明佑,
“好的,他对我极好。”她如实道。
尊重她的意愿,并无半分逾越之举,处处照顾她的情绪,便是对安安也不失耐心,每日回府总能捎些玩物回来,叫她逗孩子玩耍。
已经很好了。
程明昱眸色一凝,心底情绪莫名翻涌,“他可有为难于你?”
“没有。”
家主果然对她不放心吧,怕她不能好好过日子。
心底一时酸楚难当。
对上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他明显质疑的眼神她斩钉截铁摇头“真的没有。”
程明昱心底一酸继而一空。
这本该是极好的答案听在耳里却万分不是滋味。
这一瞬他恨不得她摇个头眼底缀着些许泪光甚至牵上他的衣角跟他说个“不”字。他便能拽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可惜没有。
程明昱神情顿住冷隽的眉目隐隐泛着些许红。
是她朝思暮想的眉眼是她难以忘怀的清冽气息。
多好啊。
还能再见他一面。
这一年来辗转难眠因的是什么呢。
是因当年那一场离别过于猝不及防而让人耿耿于怀。
是因他们还不曾告别啊。
今日于这勤政楼上于满殿华座当中听得他一首出神入化的《西山别梦》。
此时此刻在这人无人打搅的凹亭中得见他一面。
圆满了。
哪个女人不经历些男人?更何况是程明昱够了拥有过得到过惊艳过。
她很满足。
好好与他告别体体面面地结束这段情谊。
没有什么坎迈不过去往后与他便是山高水长。
夏芙勇敢一些将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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