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圣驾提前回銮,中途三日绕往北寿皇陵。

文武臣工由豫王相领,归京日程如常。

孟冬时节,北寿山区草木枯黄,溪水潺潺流动。

此地山环水抱,集天地之灵气,乃太上皇亲自择定的大晋皇陵所在。

积云峰下,太上皇的庆陵已修建十二年有余,尚未如数竣工。

懿文皇后的陵寝在帝陵右侧,陵官祭祀洒扫,恭谨肃穆。

在具服殿中稍加休整,陆憬与顾宁熙分别更了衣冠。

献殿中奉陛下旨意,一应祭祀仪典已预备妥当。

阳光穿破层云,灰蒙蒙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顾宁熙与陆憬偕行,阳光照在周身,暖意融融。

正殿中悬挂的懿文皇后的画像是她年轻时的模样,与顾宁熙记忆中明丽倾国的王妃娘娘如出一辙。

她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烛清香,这一回并肩跪在了陆憬身侧的蒲垫上。

画中的懿文皇后笑容怜爱,温柔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对小儿女。

陆憬含笑,母后自小便喜爱粉雕玉琢的元乐,一定也很欢喜这桩姻缘。

他早便该带着元乐来拜见母后的。

顾宁熙执了清香,随陆憬一同叩拜。

懿文皇后芳华早逝,顾宁熙愿她在天之灵,能多多护佑身畔人。

清香袅袅,有如龙行直上,乃大吉之兆。

祭祀礼毕,陆憬执了顾宁熙的手。等到立后大典,他们会正式再来祭告母后。

二人同出了献殿,天色尚早,陆憬带着顾宁熙往东行。

秋风轻拂,许久,他们到了与积云峰遥遥相望的一处峰峦下。

山势恢弘,被其余八峰环绕,成就“群峰拱源”的壮观景象。

山峦新命为景曜峰,乃陆憬为自己选定的陵寝所在。

工部勘探过山势,绘制工图,择年便要破土动工。

顾宁熙望那峰尖的一抹苍翠,久久未收回目光。

溪流绕峰而过,有如玉带一般。山水雕琢,藏风聚气,是方极好的所在。

陆憬望向身畔的心上人,他们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他的江山,愿与她共享。

……

皇陵中,二人的居所分开,当中相隔一座游廊。

“怎么了?”

回程途中,陆憬便发觉顾宁熙有些异乎往常的沉默。

“我在看山水。”

她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感受,却也不愿让他担忧,对他扬起一抹笑。

他们在皇陵停留一日,回京的日程尚有富余。

顾宁熙道:“我们明日顺道去崇圣寺一趟罢?”

那儿的平安福灵验,她想求一个心安。

陆憬无有不应,用过晚膳,二人各自回了寝居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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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是冬日里山中天黑得还更早些。

顾宁熙拥衾坐了许久平复过纷乱的心绪吹熄了榻边烛火。

夜阑人静山风吹过堂前草叶簌簌作响。

月落日升晨起的第一缕阳光透出晨雾时整座北寿山还沉于一片宁静中。

顾宁熙起身更衣交代了守夜的宫人几句独自出了住处。

薄雾缭绕在山间有如仙境般如梦似幻。

时而可见护卫巡察顾宁熙腰间佩了玉令便没有人拦她的去路可自由行走。

她从心而行偶尔抬首遥望远处一座高峻巍峨的峰峦。

她并不晓得其中路径走过好几段冤枉路那座峰峦在她面前愈来愈清晰。

它没有名字若是被选作帝陵所在应当会另行更名。

顾宁熙立于峰前空地秋风在此盘桓落**舞。她环顾着周遭景致若依她之见那一处还缺些许点缀未能与两旁松柏相映衬。

这一带鲜有人往来石上攀着斑斑青苔。

顾宁熙挑了处干净些的所在席地而坐。

轻抚着衣袍她并不知晓自己为何要来这里。

这一方山水让她觉得莫名的亲近与熟悉就好像寻到了心中的归处。

自然之声空灵宜人顾宁熙透过枝叶仰首望那一角蔚蓝天空。

她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们之间注定不能两全其美的总要有人退让。

既然已下定了决心作出了抉择何必再耿耿于怀。

也应该是她让步啊退一万步而言

她没什么好委屈的这两年见过的山水已是上天的恩赐。

或许这就是她既定的命运罢。努力了这么久最后仍是要嫁入宫中。

就像皇后娘娘也坦然接受了帝位的更迭。

她唯一尽力保全的只有蜀王殿下。

既然蜀王殿下能有另一番际遇那么陆祈安应当也是可以的。

江山社稷更需要他如今边患未平政局未清。顾宁熙分得清孰轻孰重于公于私她都不想让他走到梦中的那一步。

至于她在前朝的官位并非就是全然放下了兴许等过上几年仍有转机。

顾宁熙如是安慰着自己只不过这些年习惯了在朝骤然要过另外一种日子还是会感到茫然与无错。

她埋首于膝间答应过秋猎后要给他交代的。

这是她仅有的、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风过无痕唯有青山静静怀抱着它的主人。

再抬眸时她望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陆憬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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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熙已收拾好了情绪:“睡不着,出来看看风景。”

她道:“我累了,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去。”

陆憬宠溺看她,半跪在她身前。

舒舒服服由他背起,顾宁熙自然地枕在他肩头,手环住他的后颈。

来时觉得曲折的路,回去时依旧。

“跑这么远做什么?”陆憬稳稳背着她。

安静了一会儿,顾宁熙答:“我有些害怕。”

“为何?”陆憬循循善诱。

“我也说不出来。”

大约是害怕他离开自己,又害怕自己这后半辈子只能依附于他。

顾宁熙觉得无解,日色明净,照得人慢慢想闭上眼。

身后人已没了声音,陆憬转眸看她。

方才,他在原地立了许久。

他看着她独坐冥想,纵然隔得很远,他依旧能望清她眸底化不开的忧伤与彷徨。

他确信他们两情相悦,她不是不愿嫁给他。

她的担忧另有其事。

陆憬很想问个明白,然就如她所言,她可能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可她确实在害怕。

他该如何做得更好些?

……

天光澄澈,他们已经说不清是第多少回来到崇圣寺下。

飞灵山今日临时为陛下封了山,午后再重新开放。

望着连绵不绝的石阶,顾宁熙故作轻松:“走!”

既是要来求神,当然要虔诚地走这一遭。

崇圣寺的佛祖最是灵验,顾宁熙长跪于蒲垫前,闭目合十,听着僧人祝祷。

她又恭请大师开了光,每一步都不厌其烦。待求完一道平安符,已近午时。

陆憬瞧上头正正写了自己的名字,唇微微扬起,又道:“你都替多少人求过了?”

眼下才轮到他。

听他如此说,顾宁熙干脆将平安符好生塞到了自己的香囊中。

“……嗯?”陆憬手都已经伸出了一半,被迫收回。

顾宁熙挑眉看他:“回头绣个福袋给你。”她没好气,“摆在福袋里面,总是独一无二的了吧?”

陆憬面上笑容愈发明显。

“不过你会刺绣吗?”欣喜一会儿后,陆憬深感怀疑。

“唔,我向阿姊学一学。应该不难。”顾宁熙对自己颇有信心。

每一回来崇圣寺,顾宁熙都要去观音殿后看一看那株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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