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风顺着纱窗溜进来,冻得林长焱打个喷嚏,两脚一蹬吓醒了。
她尚未从踩空的失重感里抽身,贴在身上的湿被褥已经翻腾着摔下了床,她盯着墨迹泅染的被面,昏昏沉沉地坐起身。
昨晚她用清水随便搓了搓,搓到后面实在心烦,索性就扔在了床尾,估计是半夜觉得冷又摸过来盖上了……
中考的成绩几天前就出来了,今天需要返校领毕业证,她取下挂在墙上早已风干的校服穿上,把长发扎成高马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后拽下皮筋,把低马尾盘成一团,拿着自己的洗漱品去了卫生间。
卷了刘海的陈绫雲提着礼服的后摆踹门出来,两人狭路相逢,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林长焱,挤开她走向客厅:“什么发型丑死了,像个老太婆。”
主卧里陈妈妈拉开门喊了一声:“陈绫雲,把酱香饼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打一下!”
刚才还神气十足的女孩踩到礼服踉跄一步,气急败坏地吼回去:“为什么又叫我!只有我一个人吃吗?!”
“叫你你就动一下,干嘛又大呼小叫?”
“每次都是叫我,你们烦死了!!”
林长焱习以为常地没吭声,进去把门关上了。
陈爸爸是林父早年外出打工时认识的朋友,那时大家都一文不值,头顶着头睡在车间上铺,后来各奔东西,陈爸爸来这边站稳了脚跟,凭着早些年攒下来的人脉和技术进了国企。
陈妈妈则是头脑灵活八面玲珑,很快借着政策东风开起了自己的服装店,两口子算是珠联璧合,很快在房价年年高涨的地界买了自己的房子。
“穿这么夸张?你有表演要登台吗?”陈妈妈边倒热豆浆边觑着陈绫雲的长尾裙。
“哪里夸张了?”陈绫雲气呼呼地坐下,“我所有的朋友都这么穿,在学校会合后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拍照,你女儿就这么一次十六岁,你还嫌我夸张?”
“是是是,”陈爸爸扯着衬衫下摆踱过来,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今天要去哪里拍照?车多的地方不要去,现在的人开车都不看红绿灯……”
门铃欢快地响起,恰好林长焱从卫生间出来,陈爸爸便喊道:“小焱,拿一下早餐,我叫了外送——”
林长焱应声把早餐拿到餐桌上,和盛装打扮的陈绫雲两相对比,朴素得几乎有些褪色。
“怎么没买毕业服?你没跟爸爸妈妈说吗?”陈爸爸刚说完,一拍脑袋自己解惑:“一定是你爸妈太忙了,现在还来得及吗?你去……”
他说着要从皮夹里掏钱,陈妈妈看到自家女儿骤然暗淡的神色,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指使道:“去拿两个盘子来呀,要我一口一口喂吗?”
林长焱自觉走到碗柜里取出盘子和筷子,解围道:“我跟他们说了,是我自己不想买,很快就升高中了,估计也穿不上几次。”
陈绫雲把筷子反戳在桌面上,哼了一声,小声道:“就会装可怜。”
陈爸爸讪讪收起皮夹,转移话题道:“不过这次你考得很好呀,首阳一高名气可大了,我们家绫雲差一点就能考上了,哎,你爸爸妈妈肯定很高兴,暑假你们一家要去哪里玩?我们两家人可以一起去故宫看看……”
“爸!我不想去北京,我想去纽约!”陈绫雲忙不迭提议道:“去纽约嘛,黄永杰他们家也要去,我们两家人可以一起!”
陈妈妈喝了口豆浆,拿过桌上的糖罐加了一勺,“要去外国吗?周阿姨的儿子好像就在那边读书,听说那边的饭可难吃了,会不会吃不惯?”
林长焱埋头塞了几个小笼包,寡淡无味的豆浆还有点烫嘴,家里的座机惊天动地地炸了起来。
“我的我的!”陈绫雲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到沙发上接起电话,晃着光脚笑闹了几句,盖下话筒发号施令:“妈!快点帮我挽头发,她们都要到了!”
陈妈妈擦擦嘴白她一眼,起身去卧室:“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跟我进来!”
餐桌上一时只剩陈爸爸和林长焱,陈爸爸趁没人,悄悄塞给她两百块钱,“快点拿着,拿去买点好吃的,到处玩玩,回头让你爸爸还给我就好。”
林长焱缩着肩膀推脱,他叹口气放在桌上,小声道:“快点,别让叔叔下不来台!”
话已至此,她只能道谢收下,抿嘴笑了笑。
陈爸爸看她笑了,心里轻松不少,忍不住忆往昔:“你爸爸比陈叔叔能吃苦,虽然年纪比我小,但当年在厂里他就老是照顾我,只是我运气好一点,不然你爸爸肯定也过上好日子了……爸爸妈妈很辛苦,你多体谅一点,有什么困难跟陈叔叔说,不要让他们担心,好吗?”
林长焱点点头,对着空下的碗底轻声道:“谢谢陈叔叔。”
“没事没事,绫雲一直是我们的掌上明珠,脾气是霸道了一点,但人一点也不坏,你别跟她计较,啊。”
“爸!你又背着我跟你的私生女儿说什么呢?”陈绫雲顶着满头发胶出来,眼角贴了一排彩色的星星碎片,瞥了无甚可看的林长焱一眼,在玄关换上自己的小高跟,“我走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过吧!”
“陈绫雲!不准乱说话!”陈妈妈拿了件披风出来,搭在她空旷的肩头:“晚上刮风会冷,你们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去接你。”
“只有你来吗?”陈绫雲扭头看着林长焱:“爸爸不来吗?”
陈爸爸赶紧接话:“怎么会呢?我宝贝女儿的毕业典礼我肯定要来啊!”
她如愿以偿地翘起嘴角,背对众人冲出了门。
林长焱等她走了,才起身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叔叔阿姨,我也去学校了。”
“碗放水槽里就好,”陈妈妈优雅美丽地对她笑了笑,“小焱,今天好好放松。”
“好,谢谢阿姨。”
她走到玄关拉开门,在左边的鞋柜里找了一圈自己的帆布鞋,除了空下的两个位置,并没有鞋的踪影。
于是她转到另一边的鞋柜,拉开的门被走廊的风一吹,咔哒一声关上了。
“陈宝生,你下次能不能别当着你女儿的面夸小焱了,没看到她不高兴了吗?”
林长焱目光一顿,动作不自觉轻了下来。
陈爸爸冤枉道:“我怎么了?我也没有只夸小焱啊,哪次不是一碗水端平?”
陈妈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小焱成绩好是没错,但你也不能不管绫雲的心情吧?每次非要多嘴,绫雲听了肯定会有落差,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多,拜托你也长长眼睛。”
“你这话说的,”陈爸爸明显不服气,“林涛把孩子放我这儿,我总不能虐待人家孩子吧?多夸两句哪里不对了,小焱本来就很争气啊,这次考得也好,我隔壁办公室的老玖,他儿子补了两年课都没考上一高,小焱一下就考上了,我夸两句……”
陈妈妈不悦地打断他:“你看你看,提起别人家的女儿你就有话说了,到头来还要怪我女儿霸道?”她抱臂冷笑一声,“虐待?你还好意思说?平时明里暗里给人家开小灶就算了,我陈婧婷不差这点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家打来的那点钱也就够塞个牙缝……好,这些我不计较,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态度,让绫雲偷偷躲在房间里哭?我不管你要报哪门子的恩,但欺负我女儿就是不行!”
另一方的气焰明显小了许多,“绫雲哭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呵,你心思都在别人女儿身上,当然顾不上咯!”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门响,两口子瞬间噤声对视,陈妈妈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咕哝着迈向玄关的方向:“这有什么,我没什么好心虚的……”
门口空空如也,仿佛那只是一声幻听。
林长焱穿着袜子走到楼道尽头的大垃圾桶,在里面翻出自己的鞋抖落两下套在脚上。早高峰已经过去了,没有人跟她抢电梯。
烈阳灼灼,热岛效应报复在每个路人身上,还没到中午,流浪狗已经热得哈气,找不到一块凉地摊肚皮。
班主任说完最后一番寄语,毕业证拿到手的同学们便蠢蠢欲动,在那句期盼已久的“下课”里一哄而散。
不少同学捧着相机蜂拥上讲台,七嘴八舌地与老师们合照。
陈绫雲收起披风,提着裙摆和朋友们喋喋不休地商量着先去哪里拍照,有人看到在掏桌箱的林长焱,故意问陈绫雲:“喂陈绫雲,你爸妈怎么没给你家优等生买礼服?她不是你家的一份子吗?”
没等她回话,另一帮拍完合照下来的人,不怀好意地接话:“是啊,都是一个家里的,怎么人家考上了市一高,有人却只能去读国际高中?”
马上有人接话:“当然是因为有人脑子不好喽,听说还有脑震荡,应该是从小摔傻了吧?就只能拿钱砸喽~”
陈绫雲气得脸色涨红,挡住她们大摇大摆的去路:“喂,安柯,你们那么喜欢那个寄生虫,怎么不带她去拍照?是怕别人知道你进一高的名额是你舅舅送的吗?”
安柯瞪着她:“你敢乱说话,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班主任心累地高喊:“不准吵架!那边在干嘛呢?安柯,陈绫雲!”
前门被两帮人堵得水泄不通,林长焱走到后门,挪开堆放在那里的杂物筐,一脚一脚哐哐踹向锈住的门缝。
“嘭嗵”一声,后门敞开了求生通道,林长焱把书包甩在背上,率先离开了莫名其妙的斗兽场。
她疾步下楼,在宽敞的一楼大厅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她扭过身去,是一身西装领结的男同学,是班上的人气选手袁枫。
中考完之后,无论是班上还是隔壁班都有人断断续续地尝试约她。
她可不觉得是自己突然魅力爆棚,因此一直躲着他们。
“林长焱,呼,你跑得还真快,”袁枫扶了扶自己的大背头,看到她警戒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船票:“没人跟你一起吗?这个是金水湾的船票,最近很难抢的,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看夜景?怎么样?嗯……你在看哪里?”
果不其然,林长焱越过他的肩头看到提着裙摆追下来的陈绫雲,正一脸不可思议。
她看着陈绫雲那张什么都一目了然的花脸,想起出门时无意撞上的那段对话,胸膛猛烈跳动起来。
“你们又在下什么无聊的赌注吧?这回‘幸运嘉宾’轮到我了?”林长焱的冷声成功拽回他的视线,他刚想反驳,手里的船票已经被抽走:“好,那就一起去吧,你可以走了。”
“什么?”袁枫准备的台词还没说话就被赶下了台,他生怕她败了他的面子,还想再发挥两句,林长焱却绕开他走向自己身后。
陈绫雲见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下意识退了两步,随后反应过来站定脚跟,怒视着她:“寄生虫,你要干什么?”
“你喜欢袁枫吧?”她指尖夹着船票晃了两下。
陈绫雲飘忽的眼神落到后面满脸疑惑的袁枫身上,舌头打结道:“你、你说什么呢?他是不是让你跑腿,你还不快去?”
“不啊,这是他约我晚上去坐船呢,”林长焱笑了笑,“可能是喜欢我吧。”
“哈,怎么可能?”袁枫没等到有人理他,自顾自地走开了,因此她的声音大了一些,“你也不照照镜子,谁会喜欢你这个土包子?”
林长焱盯着她的眼睛,故意道:“赵老师,周老师,你爸爸,你妈妈,他们都更喜欢我啊,对了,”她晃了晃手里的船票:“现在还有袁枫,可能大家都知道你很笨吧?”
陈绫雲极少有与她对视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她正眼看人长什么样,乍一接触她毫不掩饰的一面,陈绫雲近乎惊恐地退后两步:“你、你果然是在装可怜!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让我爸爸好好看看!!”
就是因为有人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后,所以她才能蠢得如此不做作……林长焱说不出地羡慕嫉妒。
“给我道歉,”林长焱步步紧逼,“给我道歉,我就把船票给你。”
陈绫雲像是被她这句话激怒,狠狠推了她一把:“道歉?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偷偷拿我爸妈的钱,我凭什么给你道歉?!你才要下跪求我!”
“求你?是看在你爸妈的脸面上,我才忍你到现在!”林长焱气得眼眶发红,掷地有声地清算道:“你剪烂我的衣服,扔我的鞋,拿墨水泼我的床,还带头孤立我,难道不该给我道歉?!”
远处的袁枫抬头看了一眼,惊声道:“喂!躲开——”
她不明所以地后退半步,“砰”一声砸得她头骨生疼,林长焱眼前一黑,踉跄着摔在地上。
楼上的人三三两两嬉笑着探出头来,“陈绫雲,你家丫鬟又造反啦?”
陈绫雲看着倒地的林长焱,一时失语,直到袁枫跑过来抬头吼道:“你们疯了!这个高度会砸死人的!”
不锈钢的拖把摔在一边,林长焱耳边嗡鸣,只能依稀听到喊声。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陈绫雲缩着脖子躲过周围的视线,看了一眼被袁枫扶起来的林长焱,“……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砸的,你……你告状也没用!”
手指探到发间摸到些微水意,围观的人替她尖叫出声:“血!是血!”
一声声尖叫吓跑了花容失色的陈绫雲,有老师朝他们走来问话,她觉得整颗脑袋仍在微微震颤,耳膜疼得突突跳动,问话的老师蹲下来不断询问她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能是怎么一回事?是一回事她又能怎样?
“没事……”她仰头望向头顶反射烈阳的白净瓷砖,带血的手指垂在腿边。
眼见大事不好,原本吊在那里的几颗脑袋已经无影无踪。恶意总是从天而降。
“自己摔的。”
老师也没多问,疯闹的学生多了去了,叫了两个人把她送去医务室。
校医大致看了看,头砸破了点皮,给她消毒包扎了一下,让她吃了止疼药躺下休息。
这一觉她睡得很好,美梦和噩梦都没有折磨她,潮汐般的耳鸣将窗外的喧闹也一并淹没,从而庇护了她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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