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妄吟眼睛瞪着那个灰影看了半天,她闭上眼,声音沉了下去:“没事。”

她抬脚穿过那个影子,径直往西边走,心里乱七八糟:最近怎么遇事一件比一件倒霉,龟甲大凶、撞鬼、被蛇缠上。

她眉头微蹙,低头看了一眼赭赤,赭赤尾巴摇了一下,睁大眼睛,吐了一下信子。她脑海忽然闪过那张面容平和的脸。

似乎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她身边总是缠上些不干净的东西。

青梧从廊下快步跟上来,撑开一把伞,举过她头顶。伞落下来阴影,挡住了一小片太阳。

应妄吟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路上就两个人。青梧举着伞,她走在伞影里,两旁的砖地被晒出一层白晃晃的光,热浪从地面蒸上来,顺着裙摆往腿肚子爬。

青梧:“最近冰的额度少了。内库那边说大旱,得省着用。”

应妄吟:“那就省。”

青梧:“已经省了,上回冰鉴里搁了六块,这回只给三块。”

应妄吟:“嗯。”

青梧:“三块不到酉时就化了。”

应妄吟的步子慢了一拍:“没事,晚上没那么热。”

风吹过来,带着地面的干土气,热浪灌进袖口里烫了一下又返出去。

应妄吟低头走了一段,把步子尽量放慢了些。

青梧又开口了:“您这是去哪儿?”

“巫祠。”应妄吟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抬头看了眼透过伞面落下来的日光,“卦象最近不太正常。”

她说完顿了一下。

她最近也不太正常,感觉被下了降头似的。

但她没有说出来。两人并排走了一段,青梧把伞又往应妄吟那侧偏了一寸。

应妄吟:“青梧。”

青梧:“嗯。”

应妄吟:“站进来一点。”

青梧往她那侧挪了半步,肩挨着肩。伞面斜着,两个人挤在同一片阴影里往前走。

两道人影被日头压得短而实,小小的,一前一后地挪着。

巫祠在社坛西侧,药材摆满了半个庭院,门房边种了一丛竹子,被日头烫得叶尖卷了边,蔫蔫地垂着。

应妄吟跨进门,一个人影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来。

青衣,发间插了一根银簪,腰间挂了一串银铃,走起来叮叮响。二十出头,眉目清亮,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避,带着打量。

她脚步轻快,碰上应妄吟后行了个礼,没个正形。腰弯了半截就直了,动作很快:“太祝。”

应妄吟看了她一眼,眼熟。

见过两次,一次在廊下,她在跟几个祝仆说笑,声音很大,笑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

一次是在宫外,她和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扔着细木棍,嘴里嚷嚷着“我就说是吧”。

她只记得这是巫女收的徒弟,叫巫月。

应妄吟:“巫女在不在。”

巫月闻言眨了眨眼:“师父闭关了,前两日国师来找过她,一直没出。”

应妄吟眉头动了一下:“国师?”

巫月点头:“嗯,不过今天刚出来。我去通传一声。”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掀帘子的动作利落,整个人滑得像是一条鱼钻进去。

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又恢复了平静。

过了片刻,帘子里面传来一句“太祝请进”,声音低沉沙哑,和印象中巫女的声音有所出入。

应妄吟抬脚往里走,余光里瞥见巫月不知道从哪儿溜了出来。巫祠正门边,一角青色的衣摆从门缝闪了出去,银铃的响声远了一截。

跑了。

应妄吟收回目光,掀帘进屋。

静室内四面无窗,案前点一盏小灯,旁边堆着几卷竹简。

巫女坐在灯后面的蒲团上,一身黑,袖口宽大,盖住了整张矮案。

看起来三四十岁,面容不算老,但眉宇压着一层深深的倦意,眼皮半垂。

应妄吟在她对面坐下来。屋内焚香,烟气凝着不散,闷热更重了。她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巫女大人。”

没回应。

应妄吟继续说:“巫女大人对最近大旱的事可有见解?”

巫女的眼皮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旱。”

应妄吟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打量:“是,旱。卜室的龟甲连出了六块不吉,巫祠这边——”

“国师来过了。”

应妄吟停了一下:“他怎么说。”

“星象不对。”

“星象怎么不对。”

巫女的声音沉而含混:“……还不清楚。他说要再观。”

“那您这边的占卜呢。巫祠的,您自己通灵的,有没有结果。”

巫女沉默。烟气淡淡的一缕散在空中。

“有没有结果。”应妄吟又问了一遍,语气没变。

“……有。”

应妄吟手放在矮案上,身体往前探了一点:“什么。”

沉默。巫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量很轻,像自言自语:“天命。”

应妄吟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天命什么?”

巫女:“……人命换国运。”

她皱了一下眉,像在看一个疯了的同僚:“什么天命人命,你在说什么。”

巫女又张了一下嘴,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吐字不清。

“什么?”应妄吟又往前倾了倾。

巫女的声音大了,比刚才清楚了些。

“她就是——”

巫女忽然睁眼。

两只眼睛全是黑的,像两口墨池。

她脸朝前送,越过矮案,指尖直指她的鼻尖。

“她就是商的国运——”

“砰”的一声,竹简猛地砸上她的头,巫女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案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巫女趴在案面上,不动了。

应妄吟手维持着扔竹简的姿势,身后贴着墙壁。

她看着被她砸倒下的巫女,眨了下眼:“不好意思,我最近被吓习惯了。”

巫女:“……”

静室内一片寂静,巫女倒在案前,没有反应。

应妄吟手摸了案面上另一卷竹简护在身前,声音大起来:“来人。”

青梧和一个巫仆闻声进来,看见倒在案上的巫女,青梧正要往前被应妄吟抓住了,倒坐在她身边。

应妄吟指了指那个巫仆,又指了指巫女:“去。”

那个巫仆颤颤巍巍,踩着步子往前,手碰了巫女的头一下,弹退了两步,碰到了书架,笔哗啦啦跌落下来。

巫女被碰得歪了头,半张脸露出来,额前一道红印。呼吸变得绵长,片刻后,响起一声轻轻的鼻鼾。

应妄吟听到那道声音,又看了一眼倒在旁边的巫仆,站起身来把竹简扔回案上:“一班不中用的。”

她转身往外走,声音清晰:“等巫女醒来,传报宗庙。”

身后的巫仆应了一声,室内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焚香的烟雾还在不停蔓延。

应妄吟走出巫祠,通体发凉,日光通过伞面传来热度,反而带来点暖意。

应妄吟:“来这一趟比冰块好使。”

青梧在旁边撑着伞:“您没事吧。”

应妄吟摇了摇头:“没事。最近见鬼太多。”

“见鬼?”

应妄吟看她一眼:“可能是太热了。”

青梧点点头:“那我们快回去吧,龟甲的事隔日再问。”

应妄吟:“嗯。”

应妄吟很快和青梧回到了寝殿,她抬脚走进殿里,青梧转身把门关上。

应妄吟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从案边顺了两蒲团,扔在冰鉴底下,动作熟练。

她坐下冰鉴边缘,后脑勺抵着铜壁,凉气从脊背往上爬,一层层渗进皮肤里。

青梧走到她身边,也坐下来。两人一左一右,靠着冰鉴,没什么形象。

她身上那件太祝祭袍还穿着,领口被热汗冷汗洇湿了一圈,颜色深了一截。

青梧偏头看了一眼:“换了。”

“算了。”应妄吟没动,“热死了。先凉快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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