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里……”
慧真跟着男子重新回到了村里，穿过绿光萦绕的道路，来到了村尾。
是一片半秃的草场，上面零星地堆了十多个小山包，像是才被翻过，松松软软的。
“这些全是你一个人挖的？”
男子点头，自顾自地走到三个单独立了碑的坟前，伸手轻抚石碑。“草原没这么多柴火可以烧，只能先挖坑葬起来。”
慧真看一眼石碑，歪歪扭扭地刻着，故爱妻贺兰雪之墓……
“贺兰雪……”国盛听到这个名字倏地看向葛戾山，“这不是？……”
坐在国盛身旁的葛戾山双手撑在膝盖上，后脊背弯弯的，低着头，脸色十分阴沉。
静念没有继续说下去，紧紧盯着葛戾山。众人没等到后续也转头看向葛戾山。
“旱灾结束后村里是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我和贺兰雪成亲，也有了一个孩子，但是没几年，有人放牧时在山洞遭了瘟，回到村里没几天就死了，起初不知道那病会惹人，谁知没多久人就一个一个病倒了……”
李瞻：“怪不得你在金滩的时候会治疗疫病……”
“什么意思？你既然会治怎么会整条村子变成鬼村呢？”国盛听说了他们在金滩发生的事，知道因为葛戾山很多灾民都捡回来一条命，既是有治病的方法，怎么会死绝了呢？
葛戾山摇头，草原当年的条件如何能与金滩相提并论。在金滩县时，军队半天就搭好了营帐，粮食衣物和药品也源源不断地往病区输送，还有三位不怕染病的医生不分昼夜地照顾。可草原什么都没有……
光是给人打水吃，就花光了葛戾山所有力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死去……先是老人、再是孩子……
有的人看到不断有人死，带上家里的东西便跑了，有没有染病死在路上也无人知晓，反正葛戾山在村里等了好久好久，直到村子都死绝了，他独自将所有人都埋葬了，也没有看见人回来过。
一座喧闹的村子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鬼村。
一个人都没有了，可葛戾山也不想离开，他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只是每日每日地带上奶茶，从自己的毡帐出发，穿过寂静无人的村庄，来到家人的坟前。
村子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除了风沙吹拂的声音，就只有他倒茶发出的叮咚声。
他经常在坟前一坐就是一整晚，迷迷糊糊地靠在贺兰雪的碑上睡过去。
直到有一次，他在坟墓旁被一阵水声吵醒。
好冷……
葛戾山搓搓起了鸡皮疙瘩的双臂，缓缓睁开眼，却远远地看到村里面有绿色的光。
难道是之前逃难的人回来了？
葛戾山陡然清醒，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急匆匆地往村里走。
而当葛戾山回到村子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他瞬间就吓得全身瘫软了。
迎面走过来的第一个人便是大祭司，他作为巫医是第一个病死的人，是葛戾山亲手将他葬在了土里，而如今他却像活人一般走着。
葛戾山坐倒在地，四肢乱动惊恐地往后躲，大祭司一步一步地靠近，葛戾山退无可退，只能双手抱头惊恐地惨叫。
“啊！！！！不要杀我！——”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大祭司似乎完全没有看见葛戾山，他只是坐在了葛戾山身旁的大石头上，竖起一条腿半蹲着，闭着眼睛嘴里轻轻哼歌，跟他生前一样……
葛戾山呆住，愣愣地看着大祭司，又环顾四周，再也没有人靠近他，他们似乎也听不见自己方才的惨叫。葛戾山提起胆子起身走了起来，所有人都像生前一样，孩童们在村里跑来跑去做游戏，大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干活，就像他们不曾死去……
葛戾山彷徨地在村里徘徊一阵，最后停在了村口，望向自家毡帐的方向。
隐隐约约地似是有绿色的光……
葛戾山突然觉得自己胸腔内的心脏剧烈地乱跳，一时喘不上气。
她们也会在家吗？葛戾山一边想一边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家里走。
离开了村子，水声越来越弱渐渐消失，月色之下只能听见葛戾山的脚步声和细细的呼吸声。直到他靠近毡帐，才有细微的水声传来。
他们也回来了……葛戾山加快了脚步，可到了门前他又不敢进去了。
“阿娘！”屋内传来了小孩子的声音，是葛戾山的儿子祁加。“阿爸去哪了？天黑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赤桑去放牧没有回来，阿爸去找人了。”
“赤桑为什么不回来？”
“嗯……可能是迷路了吧？”
“那阿爸去找也会迷路吗？”
“哈哈！当然不会，姐夫最会找路了，他以前去游历，跑到离这里几十万里外的西南都能自己找回来呢！”
贺兰雪被贺兰珠逗乐了哈哈大笑说：“哪有这么夸张。”
“就有！”
听着里头嘻嘻哈哈的声音，葛戾山颤抖着举起了手，正想敲门便听见祁加在里头喊道：“阿爸回来了！”
葛戾山举着手看着打开的门直愣神。
“阿爸！”祁加还没葛戾山腿高，高兴地喊着。
贺兰雪也走了出来，急切地问：“找到赤桑了吗？”
葛戾山点点头，红着眼睛哽咽地说：“找到了……有匹马跑丢了，他追不着不敢回家。”
“找到了就好。”贺兰雪拍拍胸口，将葛戾山迎进去，“快来吃饭吧。”
葛戾山已是泪流满面，站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啜泣着，他擦擦眼泪刚想跟着贺兰雪走到饭桌前，却看到贺兰雪和祁加的视线擦过他移到了空处……
葛戾山一下呆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与空气喜滋滋地交谈着。
他的心一下子坍塌了。
“斯人已逝，你们早已经阴阳相隔……施主应该放下执念，送她们往生极乐。”慧真双手合十，对着葛戾山说。
“……”葛戾山安静地坐在坟前。
他何尝不知？
找赤桑的事发生在疫病爆发之前，贺兰雪、贺兰珠和祁加聊天说的话，葛戾山早就听过了，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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