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傅恒家回来之后,小燕子一连念叨了好几天。“傅莹会荡秋千,荡得好高。”“傅亮会堆沙堡,堆得比我还高。”“傅珍叫我姐姐,她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金玉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在念叨,吃早饭的时候她在念叨,蹲在桂花树下看蚂蚁的时候她还在念叨。陈雪莹听了好几天,终于说“那明天去福伦家看看吧”。小燕子愣了一下,说“福伦家是谁”。陈雪莹说“福伦大学士家,尔康和尔泰家”。小燕子的眼睛亮了,说“尔泰!我记得尔泰!”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金玉面前,说“金玉,尔泰上次帮我捡过风筝”。金玉说“记得”。小燕子说“他还会帮我写功课”。金玉说“记得”。小燕子说“他还会陪我罚站”。金玉说“记得”。小燕子说“金玉,你怎么什么都记得”。金玉没有说话。小燕子又跑回陈雪莹面前,说“娘亲,我们明天就去”。陈雪莹说“好”。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衣裳穿好了——虽然扣子扣歪了一个。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蹲下,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小燕子说“金玉,你今天穿青色的比甲”。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锁今天会不会去”。金玉的手顿了一下,说“不知道”。小燕子说“紫薇去不去”。金玉说“紫薇姑娘今天跟先生读书,不去”。小燕子说“那金锁也不去”。金玉没有接话。她帮小燕子把扣子扣好,又帮她梳头。今天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说“金玉,你怎么用红色”。金玉说“配衣裳”。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一件淡红色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她说“好看”。跑出去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陈雪莹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赤金步摇。她看见小燕子跑出来,说“慢点”。小燕子爬上马车,坐在陈雪莹旁边,说“娘亲,福伦家也有好多孩子吗”。陈雪莹说“有八个”。小燕子说“比我们家多”。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比傅恒家少”。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那也比我们家多”。陈雪莹没有接话。马车从萧府出发,穿过几条街,到了福伦家的大门口。
福伦家的门比傅恒家小一些,但也很气派。门口没有石狮子,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裂开的石榴,露出里面红红的籽。小燕子跳下马车,跑到石榴树旁边,仰着头看。陈雪莹说“那是石榴,秋天熟的”。小燕子说“能吃吗”。陈雪莹说“能吃”。小燕子说“我想吃”。陈雪莹说“等熟了再吃”。小燕子说“现在不熟吗”。陈雪莹说“现在才春天”。小燕子“哦”了一声,跟着陈雪莹往里走。金玉跟在她后面。
福伦家的管家迎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胖胖的,笑眯眯的,穿着一件棕色的长袍。他躬了躬身,说“萧夫人,萧姑娘,大人和夫人在正厅等着呢”。陈雪莹点了点头,拉着小燕子的手往里走。正厅里,福伦大学士和他的夫人已经等着了。福伦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陈雪莹和小燕子进来,把书放下,站起来拱了拱手。他的夫人姓李,四十来岁,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银簪。她看见小燕子,说“这就是萧姑娘吧,长得真水灵”。小燕子说“您也好看”。李夫人笑了,走过来拉着小燕子的手,说“我们家的孩子都在后面院子里呢,尔康尔泰也在,你去跟她们玩吧”。小燕子说“福雅姐姐在吗”。李夫人说“在,福宁也在”。小燕子高兴了,跟着一个丫鬟往后院走。金玉跟在她后面。
后院里,福雅正坐在石桌边看书,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她比小燕子大好几岁,已经是少女的模样了,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刚开的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小燕子,笑了。“你是小燕子吧,上次见过。”小燕子说“福雅姐姐,你在看什么书”。福雅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上写着《诗经》。小燕子说“紫薇也看这个”。福雅说“紫薇妹妹也喜欢《诗经》”。小燕子说“你喜欢哪一首”。福雅想了想,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小燕子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福雅看着她,说“你也会”。小燕子说“紫薇教的”。福雅笑了,说“紫薇教得好”。小燕子说“我学得好”。福雅又笑了,说“你也学得好”。
福宁从屋里跑出来。她比小燕子大两岁,梳着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的丝带系着,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旗装,跑起来裙角飘起来,像一只花蝴蝶。她跑到小燕子面前,说“你来了”。小燕子说“你记得我”。福宁说“记得,上次你追风筝,摔了一跤”。小燕子说“我没哭”。福宁说“我知道,你没哭”。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
福宁拉着小燕子的手跑到秋千旁边。福伦家的秋千比萧府的大,比傅恒家的小,两根麻绳吊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还垫了一个软垫子。福宁说“你坐,我推你”。小燕子坐上去,福宁在后面推她。秋千荡起来,没有傅恒家的高,但很稳。小燕子荡了几个来回,说“够了”。福宁停下来,小燕子从秋千上跳下来,说“你坐,我推你”。福宁坐上去,小燕子站在后面推她。小燕子的力气还是小,推不高,福宁自己蹬了一下地,秋千荡起来了。小燕子说“你自己会荡”。福宁说“嗯”。小燕子说“那你还让我推”。福宁说“让你试试”。小燕子说“你跟傅莹说的一样”。福宁说“傅莹是谁”。小燕子说“傅恒家的女儿,她也会荡秋千”。福宁说“她荡得好吗”。小燕子说“好”。福宁说“我荡得比她好”。小燕子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尔康从书房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比小燕子大好几岁,已经是少年的模样了,高高的,瘦瘦的,眉目清秀,走路不紧不慢的。他看见小燕子,点了点头,说“萧姑娘来了”。小燕子说“尔康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尔康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上写着《大学》。小燕子说“好听吗”。尔康想了想,说“不好听,但有用”。小燕子说“你跟傅明说的一样”。尔康说“傅明是谁”。小燕子说“傅恒家的大哥,他也看《论语》”。尔康说“《论语》和《大学》不一样”。小燕子说“都是不好听但有用”。尔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走回书房了。
尔泰从后院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袍,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沾了一点泥。他跑到小燕子面前,喘着气,说“你来了”。小燕子说“你脸上有泥”。尔泰用手擦了擦,没擦掉,反而把泥抹得更开了。小燕子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尔泰接过去,擦了脸,看了看帕子,上面多了一道泥印子。他说“我洗干净还你”。小燕子说“不用,金玉会洗”。尔泰把帕子攥在手里,不知道该还还是不还。小燕子说“你留着吧”。尔泰的耳朵红了,把帕子揣进怀里。
福雅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小燕子面前,说“小燕子,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小燕子跟着她走到书房里。书房不大,但书很多,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福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小燕子。小燕子接过去,翻开,里面是画,一朵一朵的花,旁边写着字。福雅说“这是我自己画的,这些花的名字我都写在旁边了”。小燕子翻了几页,有桃花、杏花、梨花、海棠、牡丹、芍药,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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