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站在中央星外围的第三条环线上,废弃了至少十年。
卫子夫推开门的时候,灰尘从房梁上落下来,像一场很细的雪。里面没有灯,只有一扇破窗,月光从窗洞里斜斜切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发白的光。
“就这里。”卫子夫说。
卫伉没说话。他跟在姐姐身后,脚步很虚,每走一步都像在攒力气。后颈的裂缝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跳,不是痛,是一种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渗的酸,像有人用一根很细的针,顺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挑。
他走到墙角,背靠着墙坐下来。头往后仰,碰到冰凉的墙皮,那点酸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卫子夫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不用。”卫伉说。
“披着。”卫子夫说。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卫伉没再推辞,把外袍往身上裹了裹。袍子上有姐姐的味道,很淡,像旧纸和某种草药混在一起。他闻着这个味道,后颈的跳动居然慢了一点。
卫子夫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她没有闭眼,也没说话。她在等。等清姒的消息,等路心的动静,等下一声钟响。
转运站外面有风,从环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金属和铁锈的味道。远处有巡逻艇的引擎声,很低,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中央星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全是航道上的灯,一颗一颗,像有人把碎玻璃撒在了天上。
卫伉半睁着眼,看着那些灯。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知道姐姐在想事。她不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像在算一段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路。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疼?姐姐知道。
说我怕?姐姐也知道。
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就靠着墙,披着姐姐的外袍,听着外面的风,一点一点把后颈的酸压下去。
夜很深了。
姐姐靠坐在墙边,闭着眼,呼吸很匀。但卫伉知道她没睡。她那只左手不自觉地蜷着,五个指印贴在袖子里,像在攥住什么。
卫伉没睡。
后颈的酸变成了痛。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的,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了他的颈椎上。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他试过忍。从下午忍到现在。但痛在往深处走。不是皮肉痛了,是骨头里像有根很细的针,一下一下往上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外面的风,不是巡逻艇的引擎,是从他后颈的裂缝里漏进来的。很轻,很杂,像有无数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一片嗡嗡的人声。
以前也有。但以前他都是拼命压下去,不敢听。清姒说过,路里的声音听多了会疯。
不是活人的声音。
是散在路里的东西。
但今晚他不想压了。
他咬着牙,把注意力一点一点放进那片嗡嗡声里。
痛一下子炸开了。
像有人用锤子在他后脑勺上砸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弓,差点叫出声。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没有停。
他继续把注意力往深处放。痛在喉咙里堆起来,像要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撬开。但他没停。
杂音越来越大。哭喊,低语,叹息,尖叫,还有一些不像人声的声音,像石头在磨,像水在很深的地方滴,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旧的墙上慢慢爬。十句里有九句是听不清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清楚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阿弗,别替我选。”
他整个人僵住了。
是清姒的声音。清姒在旧城区,在驿站里。她的声音怎么会从裂缝里漏出来?
他继续听,想再听一句,但杂音又涌上来,把清姒的声音淹没了。他咬着牙,在那片嗡嗡声里找。找了很久,久到他的嘴唇被咬破了第二回,他才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沙沙。沙沙。
很轻,很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写字。那个声音写了四个字,停了一下,然后又写了三个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卫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后颈的痛稍微退了一点,但他的手还在抖。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
“姐。”
卫子夫睁开眼。
她其实一直没睡熟。卫伉在那边咬嘴唇、喘气、弓身子,她都知道。但她没动。她知道卫伉在做什么,她也知道这种事别人帮不了。
“我听到了。”卫伉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里塞了沙子。
卫子夫坐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她看见卫伉嘴唇上的血,看见他后颈的裂缝里漏出来的光,比白天亮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听到什么了?”她问。
“清姒的声音。”卫伉说,“她说‘阿弗,别替我选’。然后还有写字的声音,写了四个字,停了一下,又写了三个字。”
卫子夫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卫伉,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卫伉嘴唇上的血。
她的手指很凉,像玉。
“不是路在说话。”卫子夫说,“是路在听。它只记沾过它的人。清姒沾过,阿弗沾过,你我也沾过。我们说过的话、写过的字,它会存下来,重放出来。别人的,它不记。”
“它只记沾过它的人?”卫伉问。
“只记沾过它的人。”卫子夫说。
卫伉消化了一下,然后问:“那写字的声音,是阿弗?”
“是阿弗。”卫子夫说。
“他写了什么?”
卫子夫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腕。袖子遮着,但指印在跳。刚才卫伉听到笔尖声的时候,她的腕子也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顺着她的血管爬上来,在她的腕骨上轻轻敲了三下。
“带我走。”她说。
卫伉看着姐姐。他看见姐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灭了。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沉的东西。
“他选了。”卫子夫说。
她看向北边,像在计算一段很长的距离。
“我们得回去。”
卫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说出口,后颈的裂缝又跳了一下。
这次不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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