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被韩昭苏听得清清楚楚,她也明了,解玉的事到如今,或许只有一死,才能堵住紫禁城的悠悠众口。
她渐渐不再挣扎,双臂低垂下去,连着头也一并沉下去。
裴归鸿一瞬便慌了神,“昭苏……”
忽而一片尘烟中,闻霖脸被烟燎满是炭黑,狼狈地从一边奔过来,扑通跪在地上,“陛下,臣等已将司礼监各处搜过,除却东边一片牢房烧得十分厉害,人进不去,其他地方都未有解玉姑娘的身影。”
东边……
关押解玉的牢房便是东边。
闻言在场之人都明了,解玉估计已是凶多吉少。
闻霖猛地咳了几声,支吾道:“此外臣在司礼监四处发现了火石干柴之物,像是……”
裴归鸿已然猜到几分,“像是什么?”
“像是有人故意纵火。”闻霖再一拱手,神色惶恐。
这场火如疾风,来去匆忙且刻意,像是打定主意要取人性命。
“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句话如惊春之雷,乍然迸裂在裴归鸿的耳边,将他整个人堕入深底。
韩昭苏轻飘飘说道,眼底无尽的悲切和愤懑却压不住,“火是你放的……对吧。”
她话里浸满了深深的绝望,“即便不是你,那也是你那群忠君之臣的手笔吧。”
裴归鸿想要伸手去碰她,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不是这样的。”
韩昭苏偏头躲开的样子,仿佛像针芒一般,刺痛着他的眼。
“事到如今,却还是换不出你一句真心话……”她纤瘦的身影在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说得每一句都痛彻心扉。
“你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从册封礼到侍书官,你因为我和朝臣每一次的争斗,都只是拿我做靶子……对不对?”
“你对我真的有半分怜爱吗?如果有的话,我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步田地,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不住……”
裴归鸿无法反驳,因为他的确存了这样的心思,但那不足以让他如此倾情。
她每一句声泪泣下的逼问,都让他难以承受,让他痛心到无以复加。
“所以呢,下一次牺牲的就是我了,对吧?”
司礼监的火光渐息,被烧得乌黑的炭木轰然倒塌,仿佛压垮了两人那段晦暗不清的情愫。
众妃已然被两人对峙的场景惊得跪下,李敬受怕韩昭苏再做出狂悖之举,连声道:“陛下,韩姐姐是一时伤心……不是有意的。”
说罢,她起身将韩昭苏拢到自己身前,“韩姐姐浑身湿透,嫔妾先带她去更衣。”
望着韩昭苏离开的背影,裴归鸿蓦地想到幼时,宫人带着他偷偷放纸鸢,他紧紧攥着那根牵引的细线,以为自己能掌握它。
不料他们一行人撞到先帝游玩,宫人为免责罚,用剪刀剪断了他手中的线。他看着那面彩色纸鸢越飞越远,直到天涯。待到先帝离开,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任他再怎么找,也不见一点影子。
他觉得韩昭苏现在就像这面纸鸢,一样离他而去,终有一天,她也会不见。
……
往后的半月里,裴归鸿日日罢朝,日日伴在她身侧,惹得朝堂后宫肆言而起。
韩昭苏整日蓬头垢面,时而癫狂,时而痴傻,时而缄默不语,游离于世外。
梦鱼看到她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时常对着她垂泪,但她也知道,现在旁人做什么都无用。
李敬受也常来探望她,跟她说自己儿时的故事。
“我们南凉有望不到边际的天,有齐膝高的牧草,有比雪还清透的小溪,还有戈壁滩和雪山。那里的人……他们个个都自由开怀,即便我是公主,也和他们一样骑马,一样吃沙子,一样去大漠里围猎。”
“我的箭术在草原上也算无出其右,是我父王亲手教的,除了我三哥比我强那么一点……你想不想学啊,我日后教你好不好?”
李敬受讲得绘声绘色,但听着的人却没有回应,仿佛是一个不会动弹的傀儡,眸色灰蒙黯淡,了无生气。
她低着头,看到被衾上落下的斑斑泪迹。
“姐姐……”
这是焚火后韩昭苏第一次露出情绪,虽然是无声落泪,但总也让她沉寂的心有了起色。
“那里真有那么好吗?”
“什么……”李敬受一怔,眼角一热,忙声道:“当然,日后有机会我带你一同策马。”
梦鱼悄悄推开殿门,深深吸了口气,做出轻松的神色,“主子。”
她将手中的樟木锦盒打开,取出那一卷纸,“这是琴桢姑姑送来的,是……是贵妃娘娘亲手为解玉抄录的经书。”
梦鱼险些失声,咽下泣声,“我也学着抄了一些,我们一起烧给解玉。”
李敬受怕韩昭苏触景生情,让梦鱼先退下。
她将那卷经书收在锦盒内,走至门边,仍回头看了眼榻上的人,正欲推门,却被外面的人推开。
“陛下。”看清来人,梦鱼跪下行礼,李敬受也回过身,恭敬行了礼。
裴归鸿视线跟随着榻上的人,出神地挥了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他一步一步试探着走近韩昭苏,看她披头散发,青丝凌乱落满了床榻。
“昭苏……”裴归鸿卑微地半跪在地上,仰望着眼前让他束手无策的人。
“解玉的事,我已经着人去办了,让她以郡主的规格下葬。至于她的祖母,我也会派人安顿。”
裴归鸿抚摸着她的头发,发丝在他的指尖游走,戳得他掌心发痒。
“我今日已经封你为淑妃了,还升了韩丞的官职。”
他凝望着她那张清冷决绝的脸,如同祈求神佛显灵般祈求她有所回应。
“你不要担心,封妃位只是缓兵之计,立后的旨意很快也会下来——”
韩昭苏默默将他手中的发丝抽离,“这样你就能把我绑在这里一辈子,受你利用一辈子,是吗?”
“不是的昭苏,我真的……我是真心的。”
他本想说自己已经爱上了她,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生怕这个爱字灼到她。
他现在根本不配说爱这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能说的只有无尽的对不起。
“你做什么都行,但是算我求你……你不能离开我。”裴归鸿说到最后几近哽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留住她。
韩昭苏迟缓地抬了抬头,自顾自哂笑起来,随即是一个冷到他心里的眼神。
他似乎被这个眼神烫到,缩回了自己的手,露出一个极其悲哀的笑容,仿佛在斥责自己千百遍。
当初的她,如蒲草一般坚韧柔软,天生地养,满心满眼都是灵气。
后来,她入了宫,来到自己身边,如一盏长明灯照彻他心底的渊,为他漫长孤寂的生命添上一抹颜色。
而最后他只能得到一句,“……放我出去吧。”
让他放手,任她从自己身边离开,他自认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吧,于是他说。
他缓缓站起身,挡去了殿内大半光线,凌然而立,不再是那副纡尊降贵的样子,如同寺庙里的神佛,悲情但看不出一丝怜悯。
作为世间第一尊崇之人,裴归鸿不再是祈求,而是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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