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星光的世界一片混乱,手机一直在响。以前同事的,大学同学的,老家亲戚的。他挂掉一些,静音一些,还有一些他没来得及挂,对方已经挂了。他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他只是不停地拨那个号码。

关机。关机。关机。

樊宇蓝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终于走进来,把他的手机从手里抽走。

“你这样没用。”她说。

齐星光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樊宇蓝没有安慰他。她只是把手机装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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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的时候,李医生正在窗边浇花。窗台上摆着七八盆绿植,有的开花了,有的只长叶子,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倒也热闹。

李医生和樊宇蓝很熟悉了,联系这几天看到的新闻,大概是猜到了些什么。他看了齐星光一眼:“你就是她口中那个西北男孩吧?”

齐星光点点头,如果不是肖怡的消失,他应该会好奇究竟说了些什么。

李医生放下水壶,示意两人在沙发旁坐下。又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听樊宇蓝简单说明了来意后,他有些歉意地开口:“肖怡没有来过这里。”

“以前她每次受伤都会躲到这儿来,”樊宇蓝说,“除此之外,我真不知道她还能去哪。”

李医师示意两人在沙发旁坐下,不急不缓地说:“我觉得,可以适当给她一些时间。有些问题,需要自己想明白。”

齐星光猛地抬起头。他一路强忍,忍到眼眶发红,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失态,可终究忍不住。“肖怡会不会出什么事?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不会。”李医生像是早已猜到他的担忧。“肖怡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病人之一。”

李医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做心理治疗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很多病人。真正意义上被‘治愈’的人,可以说一个都没有。”

樊宇蓝和齐星光都怔住了。

李医生不在意他们的表情,继续说:“因为‘治愈’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它好像暗示着有一个‘原来的样子’,回去就好了。可人怎么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经历过的事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身体里,留在记忆里。你没法把它们拿走,只能学会和它们待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星光脸上。

“肖怡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病人之一。”

齐星光眼眶泛红。

“她很爱这个世界,”李医生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确定,“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爱。是被伤害了那么多次,仍然不愿意把恶意传下去,不肯让自己变成另一个加害者的,笨拙又固执的爱。”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植,又转回来:

“我手上有她近三年的心理评估记录。从各项量表来看,她的抑郁和焦虑指数,在出院时已经降到可控范围。更重要的是,她的自我伤害风险评估,在出院前连续六次,都处于低风险区间。这不是运气,是她在治疗里一步步建立起来的自我觉察和危机应对机制在起作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可能不太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我换个说法——刚到疗养院时,她是被动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比今天好。但现在,她有自己的判断力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求助,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扛,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他看着齐星光,眼神里藏着某种深沉的笃定:

“所以,她离开,不是想伤害自己,只是想保护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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