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骤大的雨落了下来。
雨珠迅疾坠落,打在岔路口的柳树枝丫上,土腥味从地里翻涌,和黏腻的湿漉空气融合在一起。
施珩的油纸伞伞面是含璋练手时绘的,幽幽翠竹的丹青稚嫩。
她静静站着,在屋檐下躲雨,芷兰在边上给她撑伞,雨幕朦胧间,一个窄衣女子手执撑花,快步过来。
“姑娘!”
清角踏水而来,高声:“奴婢查到了!”
*
三人回了将军府。
雨水打湿了大半裙裳,三人都稍作更衣,芷兰絮叨道:“姑娘明知要下雨,还不老实待在府中等清角姐姐回来,要是晚间感了风寒,不光奴婢絮叨你,严伯也定是是数落的!”
“好了,好芷兰,”施珩握住芷兰的手,冲着她笑,“正因为要下雨,才要在外面等清角啊。你们与我情同姐妹,气候骤变,我总是要去看着的。”
施珩问道:“你和戚娘子,谈了些什么?”
在花香楼时,施珩疑心章显文蹉跎红袖,是和她的样貌有关,在秋当家招呼她问刺客情况前,施珩就安排清角顺着这条线展开调查。
好在长得漂亮的人在记忆中也是持久的一段往事,清角带着红袖往京城中的几大人牙子里逛了一圈,还真有所收获,碰到一人因着红袖面色有异,也就是戚娘子。
章首辅初到京城时一穷二白,底蕴不强,家中要置办奴仆,这些人牙子的生意都或多或少照顾了一番。
清角手中露白,言道她府上要同首辅家长孙定亲,她来替主家打探情况,和戚娘子深切关怀了一番章府往事。
人牙这一行出来,就没有几个道德感高的。
白花花的银子在前,理由还如此正当,戚娘子在一堆好酒好菜中,把知道的东西说了个遍。
“然后呢?”施珩追问。
清角拿帕子擦拭头发,口中道:“戚娘子说,貌若红袖的人,她十年前见过一次。”
戚娘子咂吧咂吧酒沫子,直到酒碗倒扣也没出什么液体,才另倒了碗酒徐徐回忆道:“那时首辅大人还在户部当值,官儿也不大,只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府中的内室布置,那可不得了!”
“老身去过那么多户人家,一眼就能瞧出来,章大人的内室有多少上了年份的东西。都说他家贫,依老身看,分明是早不知道攀缘上了哪个有钱大户,净赏了些半新不旧的老东西充当格调。”
清角就着她的回忆发问:“您怎么知道这是大户赏的?古董不都是半新不旧的吗?”
戚娘子鼻子出气:“哼,姑娘你还是阅历浅了点,老身教教你,好人家摆那些古董,必是打理得油光水滑,眼看着就是有底蕴的。章大人家的布置,却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有岁数了,偏还是雾蒙蒙的有层不清透的包浆。不是人赏的,然后他什么都不懂不会打理才成这样,还能是什么?”
清角把这条记下,给戚娘子满上酒,接着道:“娘子可还记得我身边那位姑娘?”
“记得记得!”戚娘子喝得面红,大着舌头道,“那姑娘姓章,名讳我不清楚,听说是章夫人年轻时无所出,认的个干闺女,长得那可真是,独一份的漂亮!章大公子十年前二十多岁,叫章姑娘,是叫‘阿姐’。”
戚娘子神秘凑上来:“老身混迹内围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一双眼睛吃饭的。姑娘,也就是仗着酒劲上来,我才实话和你说,章显文,章大公子!看她的眼神,那可真真是……”
好大一场伦理戏剧!
异父异母的亲姐弟不清白起来!
施珩追问:“后来呢?”
戚娘子脸色坨红,又往嘴里灌酒。她有些上头,酒液打湿了衣襟,看着很是不修边幅,醉醺醺道:“然后章姑娘嫁人了,据说是往他们老家嫁去。章大人的老家是哪来着?老身……嗝……老身还以为那个章显文会娶她呢,养姐弟在一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贵族里面多的是养个干亲当童养媳,比公子爷大一轮的都有,长大了就去做通房,如何知人事,还是这些‘姐姐’手把手教他们……”
施珩芷兰面面相觑:看样子,章显文犯神经鞭打红袖,是因爱生恨?
清角道:“奴婢看不尽是。”
她说道:“戚娘子说那之后,她对这个不正常没圆满的关系上了心,时不时就会去关注一下章府的人员动向,发现一年中有数月,章显文都会去京郊的一个无名土堆处。具体干了什么她倒是不知道,她的能力有限,也只能发现有这样一个土堆了。”
“这是……”芷兰道,“死了?奴婢的意思是,章姑娘死了?”
清角点头又摇头:“不能完全确定就是章姑娘的坟。”
施珩问她:“戚娘子有说那处土堆的具体方位在哪吗?”
清角这次点头:“有的。”
施珩下令:“那我们现在就去探探情况。”
“现在?”芷兰纠结,“姑娘,雨太大了,去京郊那种泥泞地方,晚上天黑了就难回来了……”
“所以我们现在去。”施珩眼神沉下来,道,“我们偷偷去看人家的坟,不趁着天工作美,还能光明正大去不成?艳阳天去了,撞见章显文了怎么办?”
她问清角:“章显文去上坟的频率固定吗?”
“不固定。”清角摇头。
“你瞧。”施珩对着芷兰挑了挑眉。
芷兰嘟囔:“这鬼天气,在姑娘嘴里,还是个美日头了。”
她转身收拾行囊去:“奴婢是拗不过姑娘你了。”
*
瀑雨洗刷过茵茵的葱绿地面,主仆三人背着行囊,深一脚浅一脚踏在水哒哒的路上。
这片京郊的路还是土路,实在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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