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归荑转过身,良久才出声。
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吞了生魂。”
花期凤迈步进堂,反手把门关好,将桌上放凉的茶汤泼在地下,重新斟了一杯:“老师初来乍到,茶也不喝,也不肯落座,叫人知道该说我不知礼数了。”
牧归荑眼睛一路跟随她,又道:“你诱得墨杀门满门走火入魔。”
花期凤将茶杯举到牧归荑眼前,道:“这阳羡雪芽是今年刚下来的,我叫人专程从太湖送来,还未与人尝过——说起太湖,那是陆晚潇前辈创立的门派,现在的宗主是他后人,是重孙还是玄孙来着?我忘了。”
牧归荑不接茶,盯着她道:“常阳一代,前几日失踪了一个姑娘,和你一样,生辰是腊月二十。是你干的。”
花期凤转手将茶杯放回桌上,道:“许久不见,老师既不关心我当初如何活下来,也不问我近来可好。上来便是一通指责,可真叫人心寒。”
牧归荑:“回答我!”
可惜花期凤已不会被她一句话喝到。她笑了笑,说道:“老师急什么,您想知道什么,坐下慢慢说。”
她八面玲珑,话风圆滑,浑不似当年炮仗一样。牧归荑盯她良久,最后闭上眼:“......你为何这样做。”
花期凤反问道:“不然呢?老师的蛊毒精妙无双,天下无解,除了这样我还有其他办法压制吗?还是说,老师这趟来,是找到解毒的方法,特意来给我医治的?”
牧归荑有一瞬间神色极为痛苦,几乎称得上是痛恨。她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花期凤云淡风轻,仿佛说的不是自己一般,“不是来医治,不是来叙旧,那老师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总不会是来道喜,庆贺我门派建立整三年吧?您不是最反对我开宗立派的吗?”
牧归荑不坐,她自己坐下,安慰道:“老师别慌,您不让我提你的名字,不承认我是您弟子,我便没向任何人提起过。人家问我师承,我从来只说微末之时,幸得高人指点。”
她自顾自继续道:“说起建立门派,这些年我东奔西走,见得多了,才知道自己当年错在哪里。我错在不该一味逼问老师到底在怕什么,您怕什么,那不是明摆着的吗?您怕出名,您怕崭露头角,您怕树大招风。您在外都不敢提自己的名字,仿佛自己不是潇湘君,仿佛这样就可以躲过去——老师,我是不是该说您天真?您一直躲在燕雀林,就能躲过您的天赋带来的诅咒吗?”
牧归荑起初皱眉听着,神色还算平静,可花期凤越说,她脸色越苍白,最后浑身隐隐颤抖起来。“天赋”二字一出,她仿佛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整个人明显缩了一下:“别说了!”
花期凤却道:“不说?为何不说?不说就能躲过去吗?我过了很久才将这一切想明白。您为何在金平带我走后匆匆离去,为何外出历练只捡着荒山野岭,从不去真正的鬼巢妖窝,又是为何,不肯救那个墨杀门的弟子——因为您怕!您修为了的,灵感极高,灵台清明到几乎能飞升,这样的资质既是天赋也是诅咒,您受不了一丁点混乱,受不了一点肮脏污浊,更受不了金平城满城的怨气病气,所以您走了!多可笑啊,堂堂潇湘君,居然因为受不了这些而选择隐居避世,若我没猜错,所谓的金女渡怨,压根不是渡化,而是屠杀!是您又一次受不了妖魔乱舞之后的法力暴走!我说得对不对?”
堂内许久沉默着,只能听见牧归荑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
花期凤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把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完,着实畅快。她起身,拉住牧归荑的手,摸到满手冰凉。她放缓了声音道:“老师,这又有什么呢?”
“您不喜欢这些,我可以替您挡下。您受不了污浊,世上未必只有燕雀林一间干净之所。您当初不肯救我,我怨了很久,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您只是怕,您害怕我带来的这些祸事,您害怕争端,您怕再来一次暴走我会死在您面前。可这些都没关系啊,我现在是宗主了,您是我老师,理应千尊万贵,您不喜欢这些,谁敢拿它来碍您的眼?您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我,承认我做的也是对的?”
牧归荑艰涩开口:“......不。不是因为这个。”
花期凤几乎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道:“那是因为什么?”
牧归荑闭上眼,不断摇头:“不,都不是。别问了,你别问我了。”她不住的发抖,似乎是怕到了极致,语气几乎称得上是恳求了。
花期凤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往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老师,居然能怕得这么彻底。
可她到底在怕什么?
牧归荑紧闭着眼,喃喃道:“不要再问我了......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会没命的。”
花期凤觉得好笑:“我是你的弟子,我怎么可能会没命?”
牧归荑摇头,整个人好似秋风中的蝴蝶,瑟瑟抖着苍白透明的翅膀。
花期凤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几乎有些疲惫道:“今日宴请宾客,事还有很多。老师来若是只同我说这些,我便先去忙了。您在此休息一会儿,稍后我让人给您安排屋子。”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牧归荑蓦然睁开眼道:“你既知蛊毒无解,为何不顺应天命,非要强行续命?”
花期凤已走出几步,听了这话,回头反问道:“顺应天命?老师这意思是叫我去死吗?”
牧归荑极为痛苦地低下头。
花期凤反走回来,边走边问道:“我为何要去死?老师您忘了,当初见我第一面您便问我,既然还活着,为何想着去死?如今我还活着,您又为何叫我去送死?”
牧归荑低低道:“逆天改命,和天意对着干,不会有好结果的。”
花期凤不屑道:“天?天意叫我去死我就要去死吗?若是这样我早死了不知几百次了!何为改命?我自己的命自己续,怎就有违天意?难道老天生我就是要让我去死吗?”
她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开口讽刺道:“再说了,您当初将我逐出师门,说以后再无瓜葛。既然您不拿我当弟子,现在又摆出老师的架子来教训我?您不觉得您太可笑了吗!”
牧归荑终于抬起头,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不管我,还是没有不当我是你徒弟?”花期凤逼问道,眼睛里隐隐冒出不正常的灰色,“既然没有,又为何将我逐出门?您不是说不是我猜的那样吗,那你解释给我听啊!你说啊!”
牧归荑自然注意到那灰色,立即按在她肩头:“别说了,屏息凝神!”
花期凤一把甩开她的手:“自始至终,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想要出去不想一直待在燕雀林是错的,我想开宗立派是错的,我不想再过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也是错的!到现在,您还问我为何不肯顺应天意去死,可我始终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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