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见真情。
宋府大门的封条已拆,肖朗、春夏、钟夫人、钟荀彧正在收拾杂乱的宋府。
抄家之后的府邸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卷散落一地,瓷器碎片混在枯叶里,连廊下的灯笼都被扯下来踩扁了。
肖朗挽着袖子,把倾倒的书架一个个扶正;春夏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扫着碎瓷片;钟夫人亲自带着几个仆妇擦拭门窗上的封条残胶;钟荀彧则搬着刚从钟府运来的几床棉被往内院走。
钟夫人给宋府置办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几张木床、一方饭桌、几把椅子,都是最素净的款式,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陆鸣暗中给了肖朗一些银子,让肖朗购买了一些锅碗瓢盆。
毕竟宋家现在是平民,钟夫人和陆鸣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使想帮助宋家也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太过分——若是让人知道户部尚书夫人和禁军统领在接济罪臣家眷,传到方雍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
钟夫人他们把一切都收拾好后,便站在了宋府门口,等待归家的人。
日光开始西斜,宋夫人领着女儿儿媳孙子穿过街道和巷子,来到了宋府门前。
她们身上穿的还是入狱时那套衣衫,已经起了褶皱,可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当她们看到站在宋府门前等候的人时,眼睛里面又浸满了泪水——原来在自己落难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站在这里等她们回家。
宋夫人上前一步,走到钟夫人面前。
钟夫人先开了口,声音温柔而笃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人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夫人没有说话,脸上流着感激的泪水,她一把将钟夫人抱在怀里,低声抽泣着。
钟夫人一手拍着宋夫人的背,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春夏早已扑进宋含章的怀里放声大哭,把连日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化成了泪水。
肖朗已把宋朗和宋蕴抱在了手上,紧紧搂在怀里,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嘴里不停的喊着“三叔”。
宋引章紧紧靠着白梅,泪珠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钟荀彧只是默默地站着,目光一直落在宋引章身上——几日不见,她瘦了,下巴尖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多想去抱一抱她,可是他不能,因为他们还未成亲。
陆鸣远远地站在街角,看见宋家女眷平安归来,微微点了点头,便无声地转身离开了。
良久,宋夫人离开了钟夫人的怀抱,拭去眼角的泪水,理了理发髻,理了理衣衫。
她转身,面向宁安侯府的方向,整了整衣襟,然后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宋含章看着母亲跪的方向,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图——顾家。她也赶紧跪了下来,跪在母亲身侧。
随后白梅、宋引章、肖朗、春夏也跪了下来,跟着宋夫人朝着宁安侯府的方向,齐齐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钟夫人不知其意,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钟荀彧才不管那么多——半个女婿半个儿,他也算是宋家的一份子。撩袍便跪了下去,跟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顾老夫人用免死金牌救下了宋家的女眷,这是何等的恩义。宋夫人怎能忘记。
她本想亲自去宁安侯府,亲自跪在顾老夫人面前表示感激,可是韩让之叮嘱过不要声张,她只能跪在宋府门前,朝着宁安侯府的方向,跪拜感恩。
宋含章跪下去的时候,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岐山脚下那场厮杀,想起自己救了顾老夫人和顾承泽,想起六年前在青山书院救下顾子衿和顾承泽。
她救了他们。
然后,顾老夫人救了宋家所有女眷。
这世上的因果,竟是这般奇妙——种下的善意,会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以你最能感受到温暖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顾府的清风居,夕阳斜照,依旧清冷如故。
院子里的三棵海棠树,绿叶繁茂得有些不知好歹——明明六年不曾开过一朵花,却偏偏长得这样葱茏,仿佛在刻意嘲弄树下那个久坐不起的人。
顾承宇坐在椅上,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一片片翠绿的叶子上。
他的面庞依旧冷着,心也依旧冷着,像一块被遗忘在深冬里的石头,任凭春风吹了又吹,也暖不过来半分。
他的眼睛里全是悲凉——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悲凉,不是哭天抢地的那种,是安安静静的、日复一日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慢慢淹过心口的那种。
招财端着刚熬好的汤药,从廊下走过来。
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苦涩的气味随着他的步伐弥漫开来,和这院子里常年不散的中药味混在一起,成了清风居独有的气息。
“公子,”招财将药碗递到顾承宇手边,“这药温度刚好合适,赶紧喝了吧。”
顾承宇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只碗。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抬手,接碗,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台被反复调试过的机械。他甚至没有皱眉,没有停顿,连嘴角残留的药汁都没有伸手去擦。
喝药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六年。再苦的药,喝了六年,也尝不出苦味了。
他将空碗递还给招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三棵海棠树。招财接过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在顾承宇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端着空碗,悄悄退回了廊下。
突然,清风居外又响起了那熟悉的脚步声——只不过只有洪楚离和王修安的脚步声,只有洪越叫着“爹爹、爹爹”的声音,却少了宋行简沉稳的步伐,少了宋蕴和宋朗咿咿呀呀的笑闹声。
招财听见脚步声,赶紧去沏茶去了。
洪楚离一踏进清风居,把洪越往招财怀里一塞,便与王修安大步走到海棠树下。
他端起茶盏仰头一口喝尽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沈十安去狱中退了婚、想跟含章炫耀、结果看到含章那绝美的容貌后目瞪口呆、最后被含章一脚踢得口吐鲜血的糗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他讲得眉飞色舞,说到沈十安被踢飞出去撞上廊柱时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动作。
王修安听完,神色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淡淡地说道:“退了也好。那个有眼无珠之人,本就配不上含章。”
顾承宇听了,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把目光从海棠树上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棋盘上。可他的手指没有去拈棋子,只是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洪楚离立刻坐到顾承宇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脸急切和好奇问道:“承宇,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救下了宋家和岳家的女眷?是不是暗中派人做了什么手脚?我和先生想破头都想不出来——方雍的局那么精妙,皇上都不敢明着救人,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承宇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故弄玄虚。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免死金牌。”
此话一出,本已坐下的洪楚离和王修安猛然站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顾承宇。
洪楚离的折扇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浑然不觉。
王修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那可是免死金牌——那是顾家三代人用多少血战、多少白骨换来的护身符,是先皇御赐给顾家的命脉,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了它,就等于在法刀下多了一条命,在绝境中多了一条路。
顾家就这样把它拿出来了——不是保自己的命,而是救下了素不往来的岳家和宋家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眷。
顾承宇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洪楚离,又扫过王修安,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宋家有恩于顾家。再者,天若要让顾家亡,即使有免死金牌也无济于事。用有价值的东西去做有价值的事情,这才是正确的抉择。”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一旁的招财抱着洪越站在廊下,没想到自家公子能够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他一手抱着洪越,一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不是为了金牌,是为了公子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
洪楚离和王修安看着顾承宇,都沉默了片刻。
他们对顾承宇又有了重新的认识——不是那个被困在轮椅上的冷面冷心的未亡人,而是一个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远见卓识和宏大格局的人。
顾承宇他看的不是眼前的一局胜负,他看的是以后——宋家日后如何,岳家日后如何,顾家日后如何,这盘棋,他从四年前就开始下了。
这种胸怀和远见,令他们钦佩不已。
两人重新坐下后,洪楚离敛起方才的嬉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后怕和庆幸:“承宇,幸好你出手,不然宋家女眷的命运可就真的悲惨了。听祖父手下的打探到的消息说,方雍和方继志早就做好了买下宋家女眷的准备——方雍连安置她们的别院都让人打扫好了,方继志更是迫不及待。那方继志是好色如命的畜生,连自己庶妹都不放过,要是宋家女眷落到他手里,真是不敢想。”
王修安接话道:“承宇,说你是佛祖都不为过。如今宋家女眷平安无虞,行简在牢里的心总算放下了,宋大人的心也总算放下了。”
洪楚离却皱着眉头,又把话头转了回来:“宋夫人她们虽然逃过了被发卖的命运,可是她们失去了宋大人和宋行简的庇护。现在宋家没了官职,没了俸禄,没了护卫,就剩几个手无寸铁的女眷和一个肖朗。”
他说完,脸上带着愤怒,继续说道:“
方继志那个好色如命、老少通吃的畜生又怎能放过她们?狱卒和那些准备买下宋家女眷的人都亲眼见过含章的容貌,说含章倾国倾城,即使是一身囚服也难掩她的美——方继志那色胚,能忍得住才怪。沈十安那个没出息的纨绔就是看到含章的容貌后,当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后悔退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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