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的婚期是六月初八。

日子是当初王麒家找算命先生合的,说是全年最好的黄道吉日,宜嫁娶、宜入宅、宜祈福。

她还记得,大丫婚期定下来那天,刘翠兰破天荒地杀了只鸡,把鸡腿夹到大丫碗里,嘴里念叨着“养了这么多年总算没白养”。

大丫低着头啃鸡腿,什么也没讲。

二丫却觉得大丫应该也是高兴的,只是她们的这对爹娘扫兴。

王麒是个靠谱的好男人,家底殷实,在镇上有一间杂货铺、两间仓库,乡下还有七八亩水田租给别人种。

大丫嫁过去,就不用再天不亮起来喂鸡、天黑还在河边洗衣裳。

可嫁了人就是要走的,从林家村到镇上虽然不远,但也要走一两个时辰,往后姐妹俩再想见面,可就不是推开西屋门喊一声“姐”那么容易了。

婚期愈发近了后,林家也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

刘翠兰开始翻箱倒柜地数家底,把攒了多年的几匹布都搬出来晒太阳,盘算着哪些给大丫做嫁妆、哪些留着给两个儿子娶媳妇用。

林有田跑了好几趟镇上,订喜饼、订红烛、订办酒席用的猪肉和米酒,每次回来都揣着一兜子铜板的响声,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割肉。

大丫则整日坐在屋里赶嫁妆——缝枕套、缝被面、纳鞋底,针线筐搁在膝盖上,从早到晚没停过。

她手巧,绣的鸳鸯戏水活灵活现的,村里几个来帮忙的婶子看了都夸,说王家娶了个巧媳妇。

二丫那几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大丫。大丫绣花,她就坐在旁边理丝线,把红的粉的绿的线一根一根分好,递过去的时候连打结的都不让有。

大丫缝被面,她就帮着抻布角,抻得平平整整的,不让有一个褶子。两个人坐在西屋的矮窗底下,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满床的红布和彩线上,整个屋子都被映得暖融融的。

大丫手上一面飞针走线,一面低声交代她:“我不在了,灶房里的碗柜最底层还有一罐猪油,你记着地方,炒菜的时候挖一勺,别舍不得吃。娘的脾气你也知道,我不在跟前她说话更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就完了。爹要是喝了酒骂人,你躲远点,别跟他犟。”

“我下个月也嫁了。”二丫低着头理线,声音闷闷的。

大丫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是啊,你也嫁了。我们二丫也要当新娘子了。”她放下针线,伸手把二丫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端详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二丫,你现在好了,多俊的姑娘。出嫁那天,我回来给你梳头。我给你梳个最好看的髻,比村里所有新娘子都好看。”

二丫闷闷地“嗯”了一声,没让姐姐看见自己掉下来的眼泪。

六月初八是个好天。

太阳还没升起来,林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王家的迎亲队伍天不亮就从镇上出发了,一路吹吹打打地进了村。

王麒骑着一匹枣红马,穿一身大红的新郎袍子,胸口系着朵绸子扎的大红花,从马背上跳下来,眼睛直往院门里头瞟,像一只急着找食的喜鹊。

大丫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从屋里被扶出来,盖头遮着脸,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踩过院子里的碎石地,踩过门槛,踩上了花轿。

轿帘放下来的时候,二丫站在石榴树下,手指紧紧地攥着围裙的下摆,有点难受。

她想,姐姐以后不用再天不亮就起来喂鸡了,这是好事才对,可想归想,心里的难过却怎么也止不住。

花轿在一片鞭炮声中晃晃悠悠地出了村口,唢呐声渐渐远了,红色的队伍绕过麦田边的小路,变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最后隐没在麦浪深处。

二丫站在村口的大青石上望了很久,望到那条红线彻底看不见了,才拿袖子擦了擦眼睛,随众人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大丫回门。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新衣裳,头发挽成了妇人的髻,插着一根银簪子,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红润和羞涩。

王麒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回门礼,一进门就“爹”“娘”叫得比谁都亲热。大丫见了二丫头一句话就问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然后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我给你也赶了条枕巾,鸳鸯的,跟我那条一个花样。”

二丫笑了,拉着姐姐的手好半天没松开。她仔细看了看大丫的脸,气色比在家时好了太多,眼睛里有了光。那个在灶房里被烟熏得直咳嗽、在河边洗衣裳洗到手生冻疮的大丫,好像一夜之间就鲜活了起来。

大丫出嫁后没几天,林家就张罗着要去县城采买,给林大宝说亲的事有了眉目,女方是邻村许木匠的闺女,要十二两聘金。

刘翠兰掰着指头算来算去,觉得聘金可以靠大丫的彩礼和二丫的聘金凑出来,但其它东西还是得去县城买。

林有田则盘算着趁赶集,把家里的几袋多余粮食也拉去卖掉,再给家里添些秋种的农具。

二丫跟着去了。

这一回没有呼金豹赶牛车,她坐的是林有田借来的木板驴车,一路颠得屁股生疼,但她一声没吭。

因为她也在盘算着事,上次来县城没来得及找邸报,这次无论如何得去县衙门口看看,她在梦里学的那些字,那个叫楚景恒的名字,那个传说中的邸报,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总在那儿。

驴车到了县城,林有田直奔木料行,刘翠兰去集市卖粮食,林大宝和林二壮被支去搬东西。

二丫则趁家里人在木料行门口跟掌柜的讨价还价,悄悄退了两步,然后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她没有直奔县衙。

上次去过周砚书的医馆,她认得县衙后街的大致方向。可走了没两步,她就就被街边一个旧书摊绊住了脚。

说是书摊,其实就是地上铺了块破席子,上面东倒西歪地堆着几十本旧书,纸页泛黄卷边,有的连封面都没有了,一看就是从不知道哪个读书人家里论斤收来的废纸。摆摊的是个穷酸老头,缩在墙角打盹,连吆喝都懒得吆喝。

二丫蹲下来。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在梦里写过几百遍那些笔画,对字的形状有了一种本能的敏感。她的目光从那些旧书上扫过去,扫到第二排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三个字。封面上的三个字,她认识。

山——梦里那女子教过她,说山字长得像三座山峰连在一起。川——也教过,说像一条河流拐了三个弯。记——这个字笔画多,但女子写“邸报”的“报”时顺带写过“记”,说这两个字右边长得像,可以一起记。

《山川记》。三个字,她都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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