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梅翻出一张老照片,压在玻璃板下,和薇薇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并排放着。那是二十三四岁的她,站在罐头车间的光荣榜前。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亮得能照见人。脸颊丰润,嘴角天然微微上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身段匀称,腰是腰,臀是臀。车间主任给拍的,说“小李这模样,该去宣传科当厂花”。后来这张照片在厂里年轻男工中间悄悄流传过一阵,都说三车间那个李春梅,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也不差。

那时她刚结婚不久,丈夫赵建军是同厂技术员,戴副黑框眼镜,文气,手巧。两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建军话不多,但实在,约会三次就红着脸把存折交给她,说“以后家里你管钱”。婚后日子清贫,但踏实。照片拍完没多久,她就怀了薇薇。妊娠反应重,吃啥吐啥,建军变着法给她弄酸萝卜、熬小米粥,晚上给她浮肿的腿脚按摩。她那时觉得,日子就像车间外那排杨树,虽然单调,但会一直这么笔直、安静地长下去。

锈是从薇薇三岁那年春天开始生的。

先是薇薇总喊累,跑几步小脸就憋得发紫,嘴唇泛青。去医院一查,先天性心脏室间隔缺损。医生说,得尽快手术,不然影响发育,甚至有生命危险。手术费好几万,在九十年代末,是个能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工人的数字。她和建军把积蓄掏空,又借遍了亲戚朋友,还差一大截。建军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抽烟,咳嗽,眼窝深陷下去。

然后,那个傍晚就到来了。

罐头车间的机器声像一群疲惫的野兽,终于歇下轰鸣。空气里浮着铁腥、番茄酱和汗水混浊的气味。她擦完最后一台机器,正准备去更衣室,车间副主任王国华叫住她,下巴朝办公室一扬:“春梅,你来一下,说说你女儿那个补助的事儿。”

她的心猛地一跳。厂里对困难职工有补助政策,她申请过,一直没下文。王国华那时可是厂里的大红人,年富力强,他的话在厂里极管用。她怀着微弱的希望,跟了进去。

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嘈杂。王国华没坐回他的椅子,而是靠在桌沿,点了一支烟,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从她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扫到被工装包裹依然看得出起伏的胸脯,再落到纤细的腰身上。李春梅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

“薇薇的病,我听说了,可怜见的。”王国华吐出一口烟,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叹息,“手术费凑齐了?”

“还……还差不少。”李春梅声音细如蚊蚋。

“差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王国华弹了弹烟灰,没说话。沉默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蔓延,压得她喘不过气。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转身离开时,王国华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钱,我能帮你解决。明天就能打到医院账户。”

李春梅惊愕地抬头,撞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混浊的、志在必得的光,让她瞬间遍体生寒。

“王主任,这……这怎么行?我不能……”

“有什么不能?”王国华打断她,往前凑了一步,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厂里补助有规定,我是副主任,帮职工解决困难,也是分内事。”他的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和粗粝的触感,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缓缓下滑,“春梅啊,你是个明白人。薇薇还那么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光靠你和建军那点工资,够干啥?”

她的身体僵成了石头,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肩膀上的手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她想推开,想喊,想夺门而逃,但薇薇发紫的小脸、建军熬红的眼睛、那张巨额缴费单,像无数冰冷的锁链,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听话。”王国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湿热的气流钻进耳蜗,“以后每月,都有‘困难补助’。只要你……懂事。”

后面发生了什么,李春梅的记忆是破碎而模糊的。只记得办公桌粗糙的木纹抵着后腰的冰凉,记得王国华沉重的喘息和汗味,记得自己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记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惨白的光晕,晃啊晃,晃得她眼前一片空白。最后,王国华系着皮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拍了拍她惨白如纸、泪水蜿蜒的脸:“哭啥?好事儿。明天钱就到。你女儿的命就保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在公共厕所冰冷的水龙头下,她把脸冲了又冲,搓了又搓,皮肤发红刺痛。抬头看裂了缝的镜子,里面的女人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她对着镜子,扯动僵硬的嘴角,练习微笑。一遍,两遍……直到那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像哭。

手术费如期到账。薇薇上了手术台,手术成功,捡回一条命。她和建军抱头痛哭,是庆幸,也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她没告诉建军钱的真正来历,只说厂里补助批下来了,王主任帮了大忙。建军憨厚地信了,拉着她要去给王国华送礼,被她死死拦住。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本能地恐惧,恐惧那扇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的门。

门却自己敞开了。王国华很快升任车间主任,又一路高升。他把她从嘈杂的车间调到了相对清闲的仓库,后来厂子改制为公司,财务科缺人,他说“春梅心细,管钱合适”,一句话,将她调到了出纳岗位。没有人有异议,甚至觉得王总念旧情,照顾困难职工家属。

出纳的岗位,一坐就是十几年。每天经手无数资金流水,支票、现金、汇款单,从她指尖滑过,汇入不同的账户。她不需要做账,只认一样东西:领导签字。科长签,副经理签,最后,总是要落到那个越来越龙飞凤舞的“王国华”三个字上。她像个没有感情的闸门,领导签字,她就放款。起初是正常的业务款、工资奖金,后来渐渐多了些名目模糊的“业务招待费”、“设备维护费”、“专家咨询费”。金额不大不小,收款方总是那几个眼熟的公司或个人。她麻木地处理,像流水线上拧螺丝。她知道这些单子不太对劲,但她更知道,抽屉深处那个上了锁的铁盒里,薇薇每年复查的缴费单、越来越贵的营养品发票、丈夫建军偷偷叹气时说老家的房子快塌了时……都指着这些“不对劲”带来的、王国华每月按时打来的“补助”。那是她骨髓里的锈,也是维持这个家表面运转的、肮脏的机油。

薇薇上高一那年秋天,建军走了。也是心脏的问题,突然的,倒在厂里技术科的绘图桌旁,没留下一句话。医生说,是先天性的,和薇薇同源,只是以前没发现。李春梅握着死亡诊断书,坐在医院冰冷的塑料椅上,整个人空得像一具被风干的蝉壳。天塌了,最后一根支撑她的、干净温暖的柱子,倒了。从此,她和薇薇,真正成了孤儿寡母,也让她对王国华那点肮脏的“补助”,失去了最后一点可能的缓冲和遮掩。她甚至不敢悲伤太久,因为薇薇的学费、生活费、未来大学的开销,像一座更沉重的大山压下来。她更加不敢忤逆王国华半分,每一次他叫她,她都去得更加顺从,表现得更加麻木,仿佛一具彻底抽空了灵魂的皮囊。羞辱的言语,轻佻的拍打,她都受着,像一滩沉默的死水。

薇薇争气,考上了省城重点大学的会计专业。李春梅高兴,也恐惧。学费是一大笔钱,只能更紧地巴着王国华那点“补助”。王国华反而更大方了,对薇薇似乎非常高兴。也许因为她长久的麻木,任由王国华在她身体蠕动和□□;也许是因为王国华有了其他女人,总之叫她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她感到万分庆幸。平时尽量不在王国华面前出现,连工作上报销的事情她都尽可能让小张去传达。

直到薇薇大学毕业,考入本市一家商业银行实习。王国华表现得格外大方,以薇薇父亲老领导的身份,为“侄女”薇薇做东,宴请该商业银行的领导和薇薇的直属上司,即博得了照顾孤寡、体恤下属的好名声,又为他攻固了人脉圈。席间他看着薇薇的眼神,让李春梅如坠冰窟。那是一种她太熟悉的眼神,混合着欣赏、占有欲和狩猎般的兴奋,甚至比当年看她时更加灼亮、更加肆无忌惮。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王国华的手搭在薇薇肩头的画面,回放他笑着说“以后在银行里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她知道,恶魔尝到了甜头,绝不会只满足于隔着餐桌看一看。

她做了一个绝望又可悲的决定。下一次王国华叫她时,她翻出了箱底一件多年未穿的、还能隐约勾勒出身形的枣红色毛衣,仔细洗了脸,甚至涂了点许久不用的口红。镜子里的女人憔悴苍老,眼角的皱纹用粉也盖不住,但依稀还能看出一点旧日的轮廓。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却比哭还难看。

在王国华那间充斥着檀香和权力气息的办公室隔间里,她第一次尝试主动。动作僵硬笨拙,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悲凉和自厌。她甚至模仿着记忆里看过的模糊影像,去迎合,去发出一些令人羞耻的声音,而每一次假意迎合的呻吟声,都像无数根尖针在刺入她的脏腑,让她恶心想吐。她想,如果这样能让他满意,如果这样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王国华起初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种了然又鄙夷的嗤笑,但身体却很受用。事毕,他靠在床头抽烟,眯着眼打量她精心打扮过却更显苍老的脸,忽然嗤笑一声,吐出一个烟圈,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遐想:

“啧,你年轻时候,是真水灵。现在嘛……也就凑合。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淫邪而兴奋,“薇薇那丫头,真是青出于蓝啊,那脸蛋,那身段,比她妈当年还勾人。你说,要是哪天……你们母女俩一起……嘿嘿,那该是多美的事儿?老子也算没白疼你们这么多年……”

“轰——!”

李春梅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名为“忍耐”的弦,在这一刻,被这句污秽到极致的话,生生崩断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母性本能、二十年屈辱和濒死愤怒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麻木和恐惧!

“畜牲!!!”一声嘶哑到破音的尖叫从她喉咙里冲出,她甚至没意识到是自己发出的。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挥起手臂,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王国华那张油腻得意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房间里炸响。

王国华被打得偏过头去,香烟掉落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愣了一秒,似乎不敢相信这个逆来顺受二十年的女人竟敢反抗。随即,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脸上喷发,五官扭曲得狰狞!

“贱人!你敢打我?!”他咆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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