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漪见哄劝无效,正想再说些什么,身旁忽然窜出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那孩童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他先是直勾勾盯了顾惊澜半晌,又忽的转向兰漪,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地开口:“姐姐,你的夫君样子看起来好凶呀,像庙里的怒目金刚一样!”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般。兰漪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下意识地看向顾惊澜,生怕这童言无忌的话惹得他动怒。

而那孩童的姐姐,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此刻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她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捂住弟弟的嘴巴,红着脸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二位贵人不好意思,我弟弟年纪小,童言无忌,胡言乱语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说着,还用力拽了拽弟弟的胳膊,示意他不许再说话。

孩童被姐姐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眨了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兰漪心头捏了把汗,正想打圆场,谁料顾惊澜听到那孩童的话,脸上的阴沉缓缓散去,周身的低气压也悄然消散。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抬眼看向那被捂住嘴巴的孩童,语气难得地缓和下来,对着少女摆了摆手:“无妨,让他说。”

少女愣了一下,迟疑着松开了捂住弟弟嘴巴的手。那孩童得了自由,立刻又仰着小脸,重复了一遍:“姐姐,你的夫君看起来好凶哦!”

顾惊澜眼底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先前的不悦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兰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发懵,又听到“夫君”二字,脸颊霎时染上一层绯红,连忙别开脸,不与他对视。

顾惊澜瞧着她泛红的脸颊,心情愈发愉悦,甚至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那孩童,语气温和:“说得好,这个赏你。”

孩童接过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道了声“谢谢凶夫君”,便被姐姐拉着匆匆离开了。少女离开前,还不忘回头再道了一次歉,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惶恐。

兰漪转头看向顾惊澜,嗔怪道:“世子爷,您方才还脸色那么难看,怎么这会儿又高兴起来了?”

顾惊澜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不禁几分得意:“自然是因为听到了顺耳的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花束上,“不过,这些花还是得扔。”

兰漪无奈点头,接着转而将手上的花递给墨白。

就这样二人一路闲逛,不知不觉便到了夜幕降临之时。

华灯初上,宜州城的夜景愈发迷人,顾惊澜牵着兰漪的手,登上了一艘早已备好的画舫。画舫缓缓驶离岸边,行至湖中心,晚风携着湖水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船舱内点着暖黄的宫灯,窗外是粼粼的波光,映着岸边的灯火,别有一番雅致。

兰漪靠在画舫的围栏边,望着静谧的湖面,指尖轻轻探入微凉的湖水,缓缓拨弄着,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搅碎了水中的灯影。晚风拂起她淡紫色的裙摆,淡淡的清香萦绕周身。

今日是她头一回这般自在。

这般难得的轻松,让她心头泛起一丝恍惚,竟生出几分贪恋。

不过很快,兰漪便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沉溺。

眼前的一切全都是镜花水月般的假象,她终究是要离开这牢笼的,若是陷进去,日后只会摔得更惨。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复杂,指尖拨弄湖水的动作不自觉重了些,似要将那点不该有的贪恋打散。

顾惊澜在她身侧,目光没有落在周遭的夜景上,只定定地望着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淡紫色的衣裙被晚风拂起,眉眼温柔,侧脸的轮廓柔和动人,连指尖拨弄湖水的模样,都透着岁月静好的感觉。

就在这时,“咻——”的一声轻响划破夜空,一朵绚烂的烟花骤然在墨色天幕上绽放,金红交织,璀璨夺目,瞬间照亮了兰漪略带怔然的眉眼。

紧接着,更多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层层叠叠,照亮了整片夜空,也照亮了画舫上二人的身影。烟花绽放的声响此起彼伏。

兰漪抬眸望向夜空,眼底盛着漫天璀璨,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可这笑意尚未完全漾开,便听得身侧的顾惊澜开口,声音被烟花声衬得愈发郑重。

只听他十分认真的说道:“待回京之后,我便正式纳你入府,往后没人再敢轻慢你。”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猝不及防炸在兰漪心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的笑意顿时僵住。

纳。

他说的是纳她入府。

这一个字,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方才所有温柔缱绻的假象。

纳是妾,娶是妻,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兰漪自小在深宅中长大,对这些规矩再清楚不过。妾,是依附主君的存在,连带着子女都要被冠上庶出的名头,矮人一等。妻,是三媒六聘、与主君并肩的正室,执掌中馈,尊享荣宠,身份地位有着云泥之别。

一字之差,却似乎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勉强稳住心神,才没让眼底的怨怼与嘲讽流露出来。漫天烟花依旧在夜空绽放,绚烂的光影不断在她脸上流转,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凉的心底,她现在只觉得眼前所有的热闹与温柔,都成了莫大的讽刺。

见兰漪愣住,顾惊澜接着解释道:“你不必愣着,也不用担心合不合规矩。回京之后,我便会亲自禀明此事,风风光光纳你入府,给你一个正经的名分。”

兰漪强行压抑住抵触。缓缓抬眸,掩去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重新扯出一抹温顺柔和的笑意。

顾惊澜,你就是个大混蛋。

顾惊澜见她这般模样,温柔地握紧她的手,陪她静坐在画舫围栏边,看漫天烟花从绚烂渐至沉寂。

晚风渐凉,吹得兰漪浑身乏力,白日里的热闹与心绪翻涌耗尽了她的力气,身子渐渐发沉,不知不觉便垂眸睡了过去。

顾惊澜察觉到肩头的重量,低头便见她眉眼舒展,褪去了所有防备与伪装,熟睡的模样温顺又脆弱。这他心头一软,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兰漪的身子纤细轻盈,靠在他怀里,淡紫色的裙摆垂落,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画舫靠岸后,顾惊澜抱着她稳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全程未曾松手,任由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熟睡,马车行驶时刻意叮嘱车夫放缓速度,避开颠簸。抵达临时宅邸时,夜色已深,廊下宫灯泛着暖黄微光,他抱着兰漪一步步踏入内室,脚步放得极轻。

走到床榻边,他缓缓弯腰,将兰漪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缱绻温柔。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眉心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而后才直起身,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去。

出门后,他恰好撞见守在门外的清荷,语气瞬间恢复了沉稳,叮嘱道:“姑娘睡熟了,夜里仔细照料,莫要惊扰她。留意着她的体温,若是醒了便温些安神汤来。”

清荷闻言连忙躬身应下:“奴婢晓得,世子爷放心。”

顾惊澜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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