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我抱臂靠在门边,懒懒掀起眼皮看他,

“我的心,是这么容易就能动的吗?”

他手里的海绵擦还浸在水里,泡沫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淌,落在水槽里化开细碎的白,听见我这句,他也不恼,就那样抬着眼看我,眼尾那点勾人的笑意没有收回去,反而浅浅漾得更开。

“是吗。”

他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哗哗的流水声里,软软的,带着一点不甘心的缱绻,

“那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动心。”

“自己慢慢想,别偷懒。”

我回他:

“从来只有别人想办法让我动心的份,还没有我手把手教别人让我动心的道理。”

他闻言,带着波光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转了一圈,随即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冲洗手里的碗。

手腕一转,清水裹走残留的泡沫,他额前的碎发重新垂下来,贴在光洁的颊边,却没有再叫我帮他别在耳后。

我倚在门框上,盯着沥水架上层层叠叠的碗碟,水声持续响着,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开口,没有回头:

“那我慢慢想。”

水流沙沙淌过瓷碗,泡沫一点点被冲干净,他动作依旧从容,指尖轻轻摩挲碗沿。

“反正时间很多,我们还要一起合租很久呢。”

他说得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可尾音轻轻拖了半寸,藏着笃定,浅灰的裙摆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晃荡,灯光落在他露出来的脚踝上,那道淡青色的纹身依旧显眼,让人不得不多看几眼。

我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好心提醒他,于是扯了扯嘴角:

“多半是白费功夫。”

纪清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融在水声里,不大清楚,却直直钻进耳朵里。

“不试试怎么知道是白费。”

他把洗干净的最后一只盘子轻轻搁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方才萦绕在空气里的暧昧一下子凸显出来,他侧过身,拿干净的纸巾擦手,指尖交错,一点点拭去水珠,抬眼看向我,眼底盛着暖光。

“好了,洗完了。”

他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的,尾音微微往上挑了挑,双目直直地看着,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跟他面对面站了两秒,肚子里搜刮了一圈,也没搜刮出什么像样的话来,最后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洗得挺干净。”

“就只有这一句话?”他歪头问我。

“........那不然呢,还想我给你颁个奖状?感动中国十大舍友?”我问。

“也不是不行。”他想了想,对我笑:“如果是你给我的奖状,我一定挂墙上裱起来。”

“........”

“.......”

我懒得再接他话,手臂从胸前放下来,转身就要往客厅走,打算径直回房间继续躺着。

才刚迈出两步,身后纪清和的声音轻轻追上来:

“等一下。”

我脚步顿住,回头瞥他。

“我买了新鲜的水果放冰箱里,我切一点,你尝尝?刚买的芭乐,还有莲雾。”

本来想说不吃,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反正也没别的事,不吃白不吃,反正是免费的。

于是我转过头,看着纪清和,点头:

“也行。”

我走到客厅沙发边,直接瘫坐下,脚搁在茶几上,继续玩我的兔子拖鞋,玩的不亦乐乎。

厨房里又响起细碎动静,刀刃碰在砧板上轻响,不多时,纪清和端着一只白瓷小盘走出来,果肉切得方方正正,上面细心插了两根牙签,还撒上了甘草粉,并且拌了陈皮和话梅。

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挨着我旁边半边坐下,距离留得得体,没有贴得太近。

我大爷似的伸出手,牙签叉着一块芭乐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清爽解腻。

“味道怎么样?” 他侧头看我。

“还行。”我含糊应着,又叉起一块莲雾。

夜色已经沉透,窗外的路灯昏昏黄黄,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渗进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楼道偶尔飘上来一点人声。

“要不要出去走一走?”纪清和轻声提议,“小区后面有条栈道,晚上风很凉,走一走栈道,沿河吹吹风,很舒服的。”

我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不去。外面吵,人还多。”

我不想见人,老老实实呆在这座破出租屋里发烂发臭挺好的,不影响别人,也不危害社会。

他闻言,也没有多劝,只是温顺地点头:

“好,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一盘水果慢慢见底,我贴心地给他留了几块剩的,随即站起身:

“我回房间了。”

“嗯。”他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仰起头,温柔地看着我:

“好好休息。”

我没接话,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背靠门板喘了口气——

终于能躲开纪清和身上始终缠得人心里发痒的目光。

坐到床沿,我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方才在厨房,他抬眼望我的样子,眼尾轻轻挑着,软声问我有没有对他动心。

我谈过不少恋爱,也被很多人追过,但他们是冲着什么朝我来的,我心里清楚,里头掺着几分真心和假意,我也明白。

但纪清和.......

他是第一个在我落魄成这样之后,还始终对我温言细语的人。

他对我这么和善.......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没过多久,笃、笃、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我心里一跳,下意识皱起眉,身体先于意识问道:

“纪清和?”

“是我。”

纪清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

“........”

他又有什么事?

我迟疑几秒,还是起身拉开门。

门外,纪清和手里端着一盆冒着淡淡热气的塑料水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暖雾,他另一只手搭着一条折叠好的干净毛巾,浅灰色的裙摆垂落,站在昏暗的廊灯下,眉眼柔和。

我瞧他这样,禁不住一愣:

“干什么呢你这是?”

“给你洗脚。”

他弯眉朝我笑,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眉头拧起来:

“你干什么?没必要。”

“睡前泡泡脚睡得舒服一点,而且洗完脚再上床,也干净。”

他端着水盆的手很稳,没有要退走的意思,声音温温的:“水我兑好了,试了温度,不会烫。”

“我自己会洗。”

我硬着拒绝,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长这么大,我妈都没有帮我洗过脚。

“我知道你会。”

纪清和抬眼看我,目光安安静静的,没有咄咄逼人,

“就是想帮你。不麻烦的,很快。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就端回去。”

他把选择权交到我手上,没有强行往里面挤,姿态放的很低,倒有一种我拒绝了,良心就会痛的感觉。

我盯着那盆氤氲着热气的水,又看向他白净的脸。他安安静静等着,不催,不撒娇,就那样捧着一盆温水站在门口。

僵持几秒,我开了口:

“......进来吧。”

我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纪清和闻言,眼睛亮了一点,小心地端着水盆,跨进房间。

他没有到处乱看——

我的房间又脏又乱,也没有乱看的空间,他走到我床边,把水盆稳稳放在床前的地板上,再将毛巾搭在盆沿。

房间不大,他站在里面,浅灰裙子衬得周遭冷清的屋子,忽然添上一点活气。

他蹲下身,仰起脸看我:“坐过来。”

我慢吞吞挪到床边坐下,双脚悬着,不自觉收拢脚趾,脚上还套着他给我买的双灰蓝色兔子拖鞋,兔耳朵耷拉着,乖乖贴在鞋面。

纪清和伸手,指尖轻轻勾住拖鞋后跟,动作很轻,把拖鞋顺着我的脚脱下来。

我的脚背一凉,下意识蜷了蜷。

我太久没洗澡,脚底沾着楼道里的灰尘,还有地上积的细碎泥沙,脚趾和脚背不是一个颜色,踝骨那一圈黑得最厉害,像戴了条脏兮兮的箍,脚后跟的硬皮裂着细纹,边缘泛白,脚趾缝里也攒着灰,脚指甲也长得不行,和他那双白皙细腻、还涂着淡淡裸色指甲油、一看就日常保养的手放在一处,对比扎眼得很。

我下意识想把脚往回缩,声音都绷得发紧:

“要不算了,我还是自己洗吧。”

“......”

纪清和的手顿在半空,没有硬去抓我的脚踝,抬眼望我,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闪过一丝莫名的.......心疼?

我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正欲再看,他却已经开了口:

“没事的。”

他轻声说,

“我给你洗吧,洗的干净些。”

他说着,掌心先掬起一点温水,没有直接往我脚上浇,只是让温热的水珠先轻轻落在脚背上,慢慢打湿那层沾着尘土的皮肤。

温水漫开,浮起一层淡淡的浑水,细碎的泥沙跟着在水里轻轻飘起来。

我垂着眼,死死盯着那片微微发浑的水面,浑身都不自在。

刹那间,窘迫从心底升了起来,密密麻麻如同蚂蚁,啃食着我为数不多的自尊心,窘迫无处可躲。

他给我洗头的时候,我看不见水有多脏,现在他给我洗脚,我终于知道了他之前看到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画面。

他不嫌我脏吗?

他不膈应吗?

现在........连我自己都膈应、嫌弃我自己。

“真的很脏。” 我又低声强调一遍,

“灰尘多,还有死皮,你看着不膈应?”

纪清和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极轻地贴上来,避开粗糙的死皮,只用指腹顺着脚背缓缓摩挲,把浮起来的泥沙慢慢揉开。

“有什么膈应的。”

他的声音很低,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洗干净不就好了。”

水流缓缓淌过趾缝,混着洗下来的尘土,盆底的清水慢慢蒙上一层浊意。

他一点都不在意,依旧耐心,一根一根,轻轻分开我的脚趾,把藏在缝隙里的灰尘冲干净,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疼我。

我僵着脊背坐在床边,一动不敢动。

水汽腾腾往上飘,模糊了视线。

我偷偷瞟他,他垂着头,睫毛长长的,安安静静地盯着水盆里我的脚,神情专注,没有一丝勉强或是厌恶。

他的指尖碰到我脚面的时候,温热柔软,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像是在确认我会不会反感,见我没有躲开,才继续,一手虚扶着我的脚踝,慢慢把我的脚放进温水里。

暖意一下子裹上来,顺着脚底往四肢漫开。

水温刚好,不烫,暖暖的,很舒服,联想到他之前给我洗头时,说用温度计测过温度,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该不会洗脚水他也测过了吧?

“怎么样?温度合适吗?”

他低声问,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我盯着他垂着的发顶,几根碎发落下来,垂在额前,

“刚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掌心掬起一点水,轻轻浇在我的脚踝上。

水流缓缓淌过脚踝,掠过那一片皮肤的时候,我微微屏住呼吸。

房间里只剩下水声,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纪清和,”

我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他手上动作没停,指腹轻轻揉着我的脚,力道轻柔,闻言抬起来看我,眼底映着房间微弱的灯光:

“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他说:“对你好这件事,我只听我自己的。”

“.......”

我别开视线:

“我这样的人,你没有对我好的必要。”

“怎么会呢,你明明就很好。”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脚踝,动作克制,没有越界:

“谈君玉,你不要妄自菲薄。”

热水里,我的脚趾不自觉轻轻动了动。

脚边的兔子拖鞋歪在地板上,鞋面上的小兔子安安静静,耷拉着长耳朵,又蠢又懵。

暖融融的水汽往上飘,熏得人眼眶有点发涩。

我沉默着,没在再接话,任由他慢慢帮我泡脚。

他洗干净我的脚,又用毛巾,将我的小腿和膝盖都认真擦了一遍。

“我再打一盆水来,给你擦擦手,擦干净了再上床好吗。”

虽然我的床未必有地板干净,但纪清和还是坚持要给我擦身体:

“擦干净了身体,会舒服一点。”

我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我的舍友,还是我的护工,但是也懒得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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