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月天气太热,铺子生意没之前好。”
入了七月,日头一日比一日大,蔓娘穿着轻薄的纱料衣裳走在街上,没一会也出了一身汗。
铺子里全靠豆芽和她弟妹撑着,俩人都是吃苦耐劳的性子,天不亮就来和面做吃食,蔓娘便给她们四成利,俩人也好分。
春日里生意特别好,上工上值的人路过买上一个红豆蒸饼一个肉馅蒸饼,滋味不错还饱腹。有时间的会配上一碗馉饳,面向老百姓售卖的馉饳不可做的太清淡,汤底是用猪大骨熬制,里面还加了猪油,趁热吃香喷喷,吃完满身都是力气。
不过入夏之后生意就没那么好了,蔓娘是一早来的,坐在铺子里一个多时辰,上门的客人屈手可指。
“那便卖冷淘,卖冰饮子。”蔓娘当即拍板决定,当日晌午就定下售卖种类,不过光靠豆芽二人忙不过来,这两日还得再寻个帮手。
“哇~”小孩的哭声在铺子里响起,乳母抱着孩子避去一旁喂奶,豆芽则拽着蔓娘说体己话。
“我听人说,谁喂孩子奶,孩子就跟谁亲,你当真不自己喂?”
孩子刚满月,未出生时候季守谦就安排了一个乳母一个丫鬟等着侍候,等蔓娘生产后她是有奶的,可季守谦不让她喂,说是怕休息不好。蔓娘满心满眼都是孩子,趁着季守谦不在偷偷喂过,但孩子什么都不懂,饿了就哭,蔓娘疲惫乏累还得给他喂奶,没几天就瘦了一圈。
被季守谦发现,只得作罢。
白日里就放在她房间里,孩子饿了乳母解开衣襟喂。晚上跟着乳母睡,这样蔓娘也养好了身体,出了月子后整个人容光焕发,半点不像其他产妇那般憔悴。
这会儿穿了一身草绿色的云锦纱料裙,袖口和裙边绣了应景的兰花,走起路来飘摇如仙。梳了时下娘子们流行的发鬓,戴了一支镶红宝石的簪子,面上倒是没涂水粉,不过出行前涂了一点口脂,瞧着粉嫩可爱。
“没有呢,”蔓娘说话温声细语,“孩子是我的,哪能和旁人亲,你放心,白日里都是我带的。”
孩子越来越大,蔓娘亲自照料着,就喂奶的时候需要乳母,或者她疲乏休息时,叫丫鬟们看着。
豆芽点头:“那还行,说起来你生产之后比之前丰腴不少。”
原来的蔓娘太过纤细了,现在脸颊饱满如鹅蛋,柳叶弯眉巧笑嫣兮,叫人移不开眼。
豆芽感叹:“季大人待你很好。”
“我知晓的。”
岂止是好,简直就是无微不至。成亲之前的自卑,婚后的忐忑,全在季守谦的实际行动中消散。
现在的蔓娘坚信是因为自己足够好,所以命好。看,她有了如意郎君,生下麟儿,还开了一间铺子,那日季守谦开玩笑说铺子流水比他当官挣的多,往后就靠蔓娘颐养天年了。
原本季守谦将马车留给她,叫他们母子出行乘马车方便些,但出府就是为了散心,走在街上感受人间烟火气会让蔓娘心情大好。
静喜走在蔓娘后半步远的地方,后头乳母小心抱着筐,筐里是孩子,身边还有个年岁大一点的丫鬟帮忙照料。
路边摊贩卖什么有趣的东西蔓娘随手就买一些,什么拨浪鼓,布娃娃,想着可以给孩子玩。
付过钱要走时候,瞥见路边坐着个干巴瘦弱的老伯,蔓娘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
他面前筐里放着红彤彤的果子,瞧着不像是自己种的,因为个头不大,倒像是野果。搭放在筐上的手指甲里都是污泥,衣服也脏兮兮,一张脸满是皱眉,张口吆喝时候露出一口黄牙。
因着果子太小老伯又邋遢,所以连在摊位前停留的人都少。
感觉到蔓娘的注视,那老伯还以为来生意了,连忙拿起果子给蔓娘看,说便宜卖给他,只要三文钱。
一筐果子瞧着只有十斤左右,就算全卖完也只有三十文。
静喜:“娘子是想吃果子吗?我去买些来。”
见蔓娘停在那脚步不动,还以为是要买。谁料蔓娘摇头,随后竟慌张的快步离开了,静喜小跑着才跟上。
等回府之后,乳母带着熟睡的孩子下去,屋里就剩下静喜侍候,递过来一盏红枣姜片茶。“娘子,您喝些解解暑。”
原本俏丽的脸上血色尽失,静喜瞧着不大对,不由得担心起来。“娘子,您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回来。”
刚出月子没多久,大夫说生产会让女子身子亏空,说不定就是出门这段路累着了,还是看看为好。
谁料他们娘子制止,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要睡一会,你先下去歇着吧。”
静喜心细,将茶壶放好后又把窗户关上半扇,这才退了下去,独留心神不宁的蔓娘。
手里的红枣姜饮都凉了,蔓娘视线落在虚空某处,回忆起方才见到那人,不由得恨从心中来。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她爹。
当年就是她爹做主,为了钱将她送进季府,才十四岁的年纪就要给行将就木的季老爷冲喜。
那时她年岁小,信了她爹说什么为了她好。季老爷死后,蔓娘在府里同季守谦主仆过活,日子确实过的很好,所以后来家人来投奔,她才愿意接济他们。
原本以为他们一家人会和和美美,不想出了事情被赶出季府后,爹娘第一个念头就是再将她卖了。
当时已经有人选了,是镇上死了三任妻子的瘸腿屠夫。
那屠夫蔓娘见过,凶神恶煞一脸横肉,旁人只要多看他腿一眼,他立刻就挥刀要砍人。
蔓娘哪里肯嫁?收拾东西连夜跑了,这才有了后面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蔓娘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亲生爹娘对自己女儿至此。在生了孩子后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孩子面前,她更是困惑不解。
今日一见,尘封许久的情感决堤。
当天晚上就和季守谦哭诉了半宿。
抱着妻子轻声安慰,同时庆幸他们关系越发亲密。若是以往,她决计不肯同他说这些,憋在心里还不知道要憋多久。
“别担心,不见得是他,我明日找人查探一番。”
“若是呢?”她揪着他衣襟问。
季守谦笑:“是又如何?当年将你卖了就已经断了父母缘分。”
翌日去查,结果没见到人。
蔓娘心神不宁状态不好,静喜看在眼里,提醒说:“铺子还等着娘子送方子呢。”
“差点忘了。”
冷淘好说,各家大差不差,只要清凉爽口即可。但饮子不一样,每间铺子都有自己的秘方,家家户户味道都不一样。
蔓娘暂定了时下最普通的紫苏饮子、酸梅汤、乳糖真雪、冰雪冷元子。
她不会写字没法写成方子,况且豆芽也不认识字,索性就教赵嫂子熬制,额外给她付一份工钱,做好后叫人直接送铺子里去售卖,也省了豆芽姐妹俩辛苦。
街边卖的饮子为了节省成本大多寡淡如水,只有商铺里售卖的冰饮滋味不错,而且蔓娘舍得用料,冰块又下的足,刚开始售卖那日还可以免费试饮,又获得一批回头客,加上铺子里本就卖的各色蒸饼和馉饳,生意越发蒸蒸日上。
饶是说那人不见踪影了,这边蔓娘也不喜出门,就在府里逛逛,逗逗孩子,偶尔绿萍几个来找她闲聊,日子过的照样轻松自在。
七月底的时候,外头枣树上的蝉鸣惹人心神烦躁,静喜便指使了赵嫂子那口子,搭个梯子抓蝉。刚抓到一半,便有人来通报说门口有人寻娘子。
“寻我?什么人?”
“回娘子,是个妇人。”
在平乐县蔓娘认识的就那么几个,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妇人是谁。但也谨慎,没叫人将其迎进府里,她出门去见。
绕过影壁,便瞧见台阶下站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正拘谨站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来。
门子一看,这妇人长相同他们娘子竟有三分像,当即避开,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蔓娘……真是你……”
这人出声之后,蔓娘才将她和十年前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她老了许多,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是五十多岁。脸上陪着笑,上前两步想要抓蔓娘的手,可被蔓娘面无表情吓了回去。
“蔓娘,我是娘啊,你……你不认识我了?”
蔓娘还是不说话,那妇人越发的拘谨,不过依旧和多年前一样絮絮叨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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