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陆延州对上那么明亮闪动的一双眼,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竟头次感到无所适从。
事实上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怔住了——究竟只是出于对眼前姑娘的好感,单纯想要安抚,还是掺杂了些别的什么?一时之间竟难以厘清。
时缨很难得在一向清冷疏离的陆同志脸上,看到一丝明显的慌乱。
她心头微动,这个时候很想知道一个答案,不失时机,轻声地问道,“陆同志,你那话……什么意思呢?”
陆延州心头狠狠一震。
视线再度回到姑娘脸上,她抬着那张白嫩漂亮的小脸正认真地望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向来不是草率马虎的人,既反对这门亲,在她送来鱼汤,在她伪装出眼巴巴想要搭车的意思,就该断然拒绝,不给两人之间留下余地。
然而没有。
他一次两次默认了她的靠近,甚至连她那些故意撩拨人的小动作都没有阻止。
冷静想下来,刚才脱口而出的那话,无法全然归咎于一时冲动。
他沉默良久,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嗓音比平日里低沉,带着一丝紧涩,终是开口,“时缨姑娘,关于那门娃娃亲……”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隐晦地注视着她,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询问式地道,“你是怎么想的?”
时缨听到那话,心脏漏跳一拍。
然而很快那心尖像是被春风拂过,轻轻柔柔地展开了,她现在很确定,陆同志已经完全没有推掉那门亲的念头了,他能这样式的询问,已经是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也是一种含蓄的试探和确认。
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只不过这一刻来的比想象中快得多。暗暗地吸了口气,大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并不提什么虽然娃娃亲是旧风俗,是盲婚哑嫁,但是什么之类的废话,只声音脆生生地带着认真和笃定,“陆同志,我认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这话定下基调,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明白军人的职责和使命,如果我们真的走到一起,只要双方有诚意……我会做一个好妻子。”
时缨知道书里大佬一心事业,无心婚姻,这话从更务实更理解他的角度出发,传达给他的,就是她能够支持他的事业,做好自己的本分。
婚姻不会是他的束缚或者拖累,也可以成为他稳固的后方呢。
她相信陆延州会心动这一点的,他往上走,婚姻稳固也是部队里考量的一个重要标准呢。
果然见他脸上表情微顿,不多时,他目光深深沉沉地落过来,低声地问,“你想清楚了?”
时缨很肯定地点头。
陆延州目光顿在她那张白嫩漂亮的小脸上,没有看到她有任何的躲闪和娇羞扭捏之态,从她嘴里那条理分明的一番话和此时干脆利落的点头,仿佛昭示着她早已提前经过深思熟虑。
他手指蜷了蜷,他和她,或许真的可以……结合,成为夫妻,成为同志。
这样的念头闪过,便扎了根。
他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看着姑娘认真又坦然,克制着压下那心底一丝不知名的悸动,郑重地点下头。再度开口嗓音很轻,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好。那我先送你回去。”
……
吉普驶向回家的路,时缨唇角带着浅笑,为超预期拿下那门亲而欣喜,却还半点不知道家里快要乱套了。
罪魁祸首正是时亚娟,她早一步从县城赶回大队,脚跟没站稳,颠颠地跑进村口纳鞋底的大妈大婶堆里扯时缨闲话。
“你们没瞧见,我那堂姐真够绝的,在供销社里扯着人家陆军官的袖子,非要人家给她买这买那,罐头还有什么小件东西就算了,桃酥那种贵巴巴的糕点,竟然一张口就要了两包!”
“她那缠人的模样儿,活脱脱像个狐狸精!陆军官估计没见过那种架势,脸都黑透了……心里怕是对她厌烦透顶,等一回来,指定得赶紧退了那门亲,跟她划清干系,以后都避瘟神一样避开她走!”
乡下地方没什么消遣,大妈大婶们一听这新鲜事顿时炸开锅,一个个啧啧称奇,眼里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不出半晌功夫,经过口口相传,闲话传得比风还快,这事儿又闹得满大队皆知。
连带着上回时缨给陆延州送鱼汤那事儿,也被人们又翻出来议论。
都认定时缨当时上赶子讨好陆军官,没有姑娘家一点矜持和分寸,现在正式定亲了吗?这么着急暴露自己贪得无厌的样儿,眼皮子得多浅啊!真把人家陆军官吓跑了,她到时候想哭都找不到地方!
李凤莲本就对闺女执意要搭陆延州的车去县城里,忧心忡忡地怕出什么岔子。
那些添油加醋的闲话传进耳朵里,她头一个炸了,逮住几个嚼舌根的狠狠骂了一通,又风风火火冲到二房家要把不安好心的时亚娟揪出来对峙。
时亚娟料到这一出,传完闲话躲了起来,压根没敢回自个家门。
李凤莲满腔怒火没地方发,在二房门口大吵大闹了一番,回到自个家里,依旧气得手抖,“杀千刀的时亚娟,丧尽天良、黑心烂肺的小蹄子,有本事传堂姐闲话,没本事认!以为躲起来没事了?我跟他们二房没完!”
两个儿媳妇跟着着急,但这档口还是先劝慰。
“妈,缨缨这不是还没回来?到底什么个情况咱还不清楚,你不能先把自己身子给气坏了!”
“就是,时亚娟她故意造谣的,咱又不是不知道她见不得缨缨好,哪能真信了她那些话!”
一旁时建国眉头拧成川字,始终沉默不语着。
时卫东和时卫民两兄弟,捏着拳头实在气不过,一个低声咬牙道,“姓陆的那个谁也真是!那门亲没确定下来,为什么纵容小妹搭他的车,他不知道乡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看他不靠谱,指不定存了耍弄小妹的心思!真要那样,我、我就趁着天黑没人,好好揍他一顿!”
另一个响应,“对,非得让他知道,咱家不是好欺负的!”
“你俩起什么哄,尽说些没谱的浑话!”两人的媳妇儿一听那话,急声训斥,“这事明摆着时亚娟故意挑起来的,跟陆军官多大关系?当初这门亲,不也是咱家先不想要的吗?现如今人家可能只是出于好心给小妹搭下车,能料到大队里传成这样?”
“就是,再说陆军官是个军人,别看人家是政工干部,我可听说了,论起身手,四个壮小伙子都近不了身,哪是你们能随便动手的?就别再添乱了!”
屋里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时建国瞥到门外闪过时老头的身影,当即抬腿往外走,丢下一句,“我去问问爹。”
一群人一听那话,顾不上再吵,呼啦啦全跟了出去。
时老头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要回自己屋门,冷不丁被大房一家围住,七嘴八舌问起那门亲,总而言之都是想知道当初陆延州对那门亲到底是什么态度,有没有说过什么准话。
虽然大房之前不看好那门亲,可事到如今,自然盼着亲事能成,不然时缨名声被这么一糟蹋,往后哪家小子还敢上门提亲?
时老头被众人围着,吐了一口烟,眯了眯眼没好气道,“都慌什么?人家小陆从没说过要退亲!外头那些闲话,都是大队里有些人吃饱了撑的,胡咧咧!”
“可是……”时建国拧着眉,心里七上八下,不是不相信自家老爹,可总觉得老头是不是上了年纪耳朵背,当时听错了陆延州的话?还是陆延州碍于情面没把话说得太明白,老头会错了意?
他心里实在没底,张嘴就想问问那天陆延州刚驻扎过来,当晚登老头的门,两人关上屋门详细谈过的每句话。
只是还没开始追问,小儿子时越突然从外面冲了回来,扯着嗓子喊,“陆军官送我姐回来了,两人就在门外!”
“啊,回来了?”李凤莲心里一紧,掉头就往院门外走。
其余人愣了愣,也赶忙跟了出去。
所有人都没注意,西头那边的赵兰芳在这个时候鬼鬼祟祟打开一道门缝,探出半个脑袋,竖起耳朵,就等着看大房家的笑话。
时缨原本还满心欢喜,然而半路上渐渐察觉到不对。本该下工回来做饭的时辰,怎么车子驶到哪儿,总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车子指指点点?
等到了自家院门外,左右邻居纷纷探出脑袋,小声嘀咕着什么,眼里满是探究,父母哥嫂一窝蜂地涌出来,每个人满脸的急切,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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