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这些银子权当赔偿你的损失。”
宁涧玉拎过腰间皮袋，但并非她那只。她自己的是捡着皮料残货凑出来的，这个瞧着像是鹿皮，触手柔软细腻，风格粗旷仍见做工精细，扫过便知非是寻常物什。
掌柜心里惶恐，伸出两手胡摆，“大、大侠，这可怎么使得！您救了小人一命，这怎好再收您的银子！”
宁涧玉微笑，“话是这么说，但你店里的损失却是实打实的，总不好让您平白受过。”
昨个夜里窝在角落避雨的双鬟小丫头、她蓑衣老爹，还有那说书的独眼老汉，各诚惶诚恐的领了她手里七八两碎银，夹着几个叮当响的铜板。剩余的几个银锞子，和着整锭的银元宝，全叫她塞到掌柜手里头。
掌柜掌心沉甸甸的重，连瘸着的腿都变成嘴角憨笑。
他无意睨过二楼门板前的鲜血，胆寒又忽惊起，“大侠，只是不知那刘老板……”
那北地货商胸口一柄银寒飞镖，早已殒命归西。
宁涧玉淡淡移开视线，“瞧他衣着打扮不似寻常人，若是在此地有些产业，便遣人去通知下他手底下的伙计吧。”
掌柜的连连颔首，“好，好！”
视线轻掠过二楼左侧厢房，他口里似有后怕，“那大侠且在小店里先好好休息，等您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小人去这附近镇子里头租个牛车，就将这人拉到县里头去，不过也不急于那一时片刻的……大侠您好好休息便是……”
宁涧玉踩阶上了两格，忽听他颠三倒四的话，却不由想起他昨晚的惊呼，难得多瞧他两眼。
心下洞明，她微微笑过，拾阶而上。
厢房里头，谢持躬已经将掌柜送来的那两套襕衫叠好，浸了血的囚服已叫他趁乱烧了，此刻见人来了便低声问：“宁姑娘，东西我已收拾妥当，咱们是否现在就走？”
“是该离开，不过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宁涧玉抱臂倚墙，自斟自酌的与他分析眼下时局：“如今这曲州境内是彻底待不得了，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招惹了上头那群人，叫他们非得取你性命不可，官府追兵没办成的事，那县太爷居然不惜下血本的也要招兵买马的来办。”
谢持躬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截断话头，“书生。”
宁涧玉紧盯他眼，“除了这曲州境内，你可还有什么外地的亲眷好友值得相托。”
谢持躬一下猜透她话里闲音，可也正是为此，他手头那洗的发白的青布包袱一连打了数次结，都堪堪滑落。
他思索时间出乎意料的长，随即慢慢抬头追视过来，缓道：“我父亲生前曾认过一位义妹，原也是跟宁姑娘一般闯荡江湖的侠客，只是七八年前身负重伤险些丢了性命，这才退隐江湖，在端州鸿县经营一家武馆。”
宁涧玉听得此人居然也跟自己同处过江湖，难得兴起：“那你这位义姑姓甚名谁？当年闯荡江湖时又用的什么名号？”
这下谢持躬只得苦笑，“宁姑娘可真是将我问住了。”
宁涧玉微偏过头：“那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端州那么大一块地界，我岂不是要陪你找到猴年马月？”
谢持躬一时找不到可回的话，绞着行囊的手指紧了又紧，半晌讷讷的道：“也是我欠缺考虑了，若是宁姑娘身有要事……我一人前往倒也足矣。”
宁涧玉也不靠墙了，拎起木凳放稳，大马金刀的坐了，口中轻哂，“真假？”
谢持躬垂眼，半晌只答：“自然是真的。”
“你既然都这么说了…… ”
宁涧玉却反倒蹬足而坐，勾着自己的膝头，蓦地轻笑，“可倒不符我的规矩呀。”
谢持躬明目缩紧，忽的抬头直视她，嘴唇哆嗦半言未吐，倒映着宁涧玉悠闲恣肆的昂首。
“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单枪匹马的把你从曲州大牢救出来，费了好大一番心力，若是叫你半路死在哪条道上，岂不害得我白忙活一场？”宁涧玉扬唇轻笑，伸手夺过他手中包袱，三下五除二的打好结后掷他怀里。
“跟上。”
谢持躬心里狂跳不休，忙追两步疾呼，“宁姑娘！”
宁涧玉左手扒门，回首蓦然轻笑。
“不过咱们先说好，等我将你送至端州鸿县城内，便自此天地两宽——”
——
春寒袭罗衣，霜清成砌。
扰得满城疑春期。
昨日夜里那五人身上所携钱财，已悉数赔给无故遭难的过客，剩的那几匹骏马则叫她牵着混进城中黑市，寻了一专跟江湖人士打交道处理“赃货”的私牙[1]，折做市场五成的价格快速脱手而出，所得银两先在城里制衣铺购置几套成衣，又添了些干粮，这才去城西头的车马行雇好骡车。
“掌柜的，你别是想贪桩生意，特地拿了个外道儿[2]来糊弄我的。”
宁涧玉谑笑难停，瞧眼前那弓腰塌背的老叟，他瞧着瘦弱的很，掌柜的拍他肩头三四下，便跟着连颤三四下。
“姑娘，你别瞧这老头上了岁数，但是在赶车上，甭管是驴车还是骡车马车的，那可都是拍的上号的好把式，坐他的车呀，哎呦！那可叫一个如履平地，就您在以后喝茶，那茶汤都不带撒的！”
那掌柜的唾沫喷溅，说的那叫个慷慨激昂，说话时不住的掴手，那车夫居然也老实巴交的，挨着巴掌还腆颜的点头哈腰。
这种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都是瞧人下菜碟的老滑头，刚才报价时没得占着便宜，只得从旁的地方抠搜着银子出来。
宁涧玉生生绕着那骡车几圈，捡着原木毂、车辕等要紧地方检查了，再瞧那车夫缩在角落揣手，冻得面颊涨紫，也只好给贼眉鼠眼的掌柜交了银钱，临走时特地多塞那车夫几个铜板，嘱咐他去城外郊区候着，这么通耽误，直到申时[3]才上路。
路上落了缠绵数日的淅雨，乡路泥泞的不像话，绕过村镇颠簸曲折的行上官路，一时风景又霍的变了，两侧畦田地垄间青嫩如翠，种下去的春小麦发出新芽，雨后新空澄澈明净，虽将至傍晚，但仍得几分闲游仙境的磅礴。
宁涧玉将水路程图铺地，指上一点，“你瞧，曲州虽毗邻端州，但曲州境況南北狭长，而望县又在曲州南境，这么一来，两地距离便足有三百里地。”
尖削指尖抵在纸上，指甲盖卷着点潋滟微红，悉数裹走上方视线。
“骡车毕竟不敌马车，两个时辰就得歇息、吃草料饮水，也就是打尖。何况如今不过刚过惊蛰，日头仍短，太阳下山就得住店歇脚，满打满算，咱们日行也不过三四十里，眼下这路又是山路，若要抵达鸿县，少则八日，多则十日。”
谢持躬单手撑额，恹恹垂眼，无一而发。
宁涧玉扫他眼便心知肚明，“头晕？”
说着单手一抓，将水路程图抓起捆好，塞到腰侧皮袋。谢持躬听着动静一手掩嘴，勉强睁眼，就目睹个东西从她包里掀出，咕噜噜的滚了两步后弹到自己腿边，他给捡起，“这是什么？”
“噢。”
宁涧玉泰然自若，“这是我昨晚了结那五人时从他们身上翻出来的，我总觉得莫名熟悉，像是在谁身上瞧见过，况且那成色也算上佳，若在曲州境内出手，恐被人顺藤摸瓜的缠上来，索性先带到身上了。”
她把东西塞回皮袋，又从车厢角落抓过水囊丢他手里，“之前没出过远门吧？”
谢持躬饮了水没，胃里仍酸，涩声道：“出过几趟，只是都没今日这般……”
“没今天这么简陋？”
谢持躬话头给截断，里外里的给瞧个干净，耳尖微红。
宁涧玉脚踩破垫，横撑胳膊若无其事的捻着枯草，“你不必害臊，我也瞧过不少家境殷实的公子哥，虽说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但你也算好点，至少没得哪些纨绔泼皮的性子。”
谢持躬刚苦笑自己做大的好处竟是如此，就听她忽提起往事云烟，也生了好奇。
“宁姑娘之前未入江湖时……家中是何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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