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打开就是一阵清苦的药香,待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池棠准备好的话生生地哽在了喉间。

只见眼前这人风姿绰约,冰骨玉魂,一缕病色绕眉尖,反倒平添三分楚楚哀艳。

足足有两息时间,池棠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直到男人冲着她摆摆手,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池棠猛得回神,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庄先生好,我是住在村西边的池棠,一直没有时间能上门拜访,实在是多有失礼了。”

“呵呵,无妨,我是山野村人,不讲究这些东西,请进来说话吧。”

庄晓生引池棠到庭院中坐下,吩咐小童烹茶待客,趁这个当口池棠偷偷打量四周。

这庄晓生不愧是隐退的修士,与她日常所见众人都大不相同。不过十步宽窄的院落中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又有用湖石造的假山做景,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水绕着庭院四周流过,最后汇入门外的清江。

花卉繁盛,蜂蝶群舞,流水淙淙,真是一派仙家气象。

池棠捏着茶杯暗自思忖,这样的人想来和世俗之人不一样,与其跟他弯弯绕绕,还不如开门见山。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也不浪费大家的时间。

她拍板做出决定,坐直身子。

“先生,实不相瞒,小女子贸然上门实是有要事相求。”

庄晓生在看到池棠的第一眼便猜到了,听她如此坦率地说出,反倒是多了几分惊讶。

他向来懒于和俗人周旋,池棠如此单刀直入,反倒让他多了几分好感。

“在下不过是一寻常俗夫,何德何能得姑娘看重?但庄某素来承乡民厚爱,若是庄某力所能及的事情,庄某乐意效劳,请姑娘说说。”

池棠便将来意与庄晓生一一说来。

“如果先生愿意教我弟弟文试,我愿意送上三十两为报酬。”

三十两白银在小桃村能建起一座一层的房子,在修仙之人眼中不多,但对池棠这样的普通百姓而言,是笔了不得的支出。

乍一听到这个数目,庄晓生没忍住挑了挑眉,笑道:“池姑娘与令弟关系真好,三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三十两若能换一个机会,很值,只怕连机会也没有。”

“是啊。”庄晓生放下茶杯,“如果在下回绝了姑娘,姑娘还有别的打算吗?”

池棠听出了婉拒的意思,依旧挂着友善的微笑:“求人帮忙本就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我来找先生也不是为了逼迫,如果先生是不得不答应我的,那反倒让我心里惭愧了。”

“我听闻如今一部文试的书籍就要几十两,几乎与学宫一年学费相近,姑娘不觉得这样不值当吗?”

“先生说的不值当是什么意思?”

庄晓生凝了凝眼眸,半晌说道:“我听闻令弟并非姑娘一母同胞。”

他虽因伤病不常出门,但在这小村里住了一段时间,也对邻居们的事情有所耳闻。池棠独自带着养弟生活的事情在这里算是一桩奇事,好的不好的话,他也听过许多。

原来是因为这个。

池棠揉揉鼻尖。

这里中的原由可无关血缘,纯粹是资产和投资的问题。她是投资人,裴方翎是她的资产,不过这种复杂的关系池棠没法解释,也懒得解释。

她笑嘻嘻道:“我与弟弟朝夕相处十五年,情谊深厚胜似亲生,可就算这样,我们都是独立的人。就像行旅路上临时结伴的人一样,到了地方就要学会分手。他已经长大了,也该出去周游闯荡,学着自己一人生活,难道要在这个小地方卖一辈子豆腐吗?”

阳光从花间倾洒而下,在池棠素白的脸颊上投射出一道道温柔缱绻的光影。

旁地里突然一声风响,一群水鸟兵荒马乱地掠出芦苇荡,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中游了过去般。

池棠好奇地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游丝般的金线从她背后滑落,庄晓生伸手,托在掌心,那至纯至洁的灵力顷刻间消散如烟。

有人在偷听他们说话么?

庄晓生淡淡地收回手,若有所思:“......姑娘真是一片赤诚之心,这样,明日就请令弟到我舍下来。在下学艺不精,也当尽力教导。”

“真的!”

池棠激动地跳起来,如同拨云见日般,一片喜乐融融的神情,无端让庄晓生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修行之人不打诳语。姑娘是有心之人,神佛渡之,在下愿与姑娘结交,这些礼物还请姑娘带回去。”说着让小童将背篓送还池棠。

池棠连连拒绝,一跳老远,笑眯眯道:“不行不行!您要是不收下,我反倒不敢让他来了!”

反复推让几次无果,庄晓生也只好收下,再次叮嘱明日便可上课。

池棠喜不胜收,从庄晓生处一走就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这才想起裴方翎放鸭子去了。

于是又朝江边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小裴小裴!你在哪里呀!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呀!”

江滩边上一串轻灵灵的脚印,池棠两只手拨开凌乱的头发,暮光透过发丝映入眼帘,这时候她看到淙淙晚江上飘来一只浅扁竹排。

裴方翎两手持杆,长身挺立船头,如同一株清俊的修竹,似乎是听到了江边的呼唤,他朝这边看了一眼,而后有节奏地击打起水面。

水珠在竹竿下飞溅,发出三缓一急的声响,静悄悄的芦苇荡忽然响起凌乱的扑翅声。

鸭子们来了,从四面八方,疯了似地飞出来。

宽翅下水花跳跃,扭头,甩尾巴,扎猛子,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裴方翎用力在竹排上一跺,激起浪花盖过鸭子们的声音,就像乐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所有的叫声瞬间消失。

江天辽阔,水面徐沉,三十一只麻鸭不多不少,嘎嘎地缀在竹排后巡游。

裴方翎撑着竹排靠岸,朝池棠伸手:“姐姐,乘船回去更快些。”

池棠不疑有他,握住裴方翎的手往上跳,不知道是不是天快黑了,他的手比往日要凉,池棠习惯性地替他渥住取暖。

裴方翎声音轻软:“今晚吃清蒸鲈鱼好不好,方才趁放鸭子的时候我钓的。”

鱼篓里果然有一尾新鲜鲈鱼,没死,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呼吸。

池棠点点头,高兴地跟裴方翎说了庄晓生应允的事情。

裴方翎一一认真听了,却没有多说什么,这时候池棠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眼圈有点泛红,貌似是要发热的前兆。

池棠立刻贴过去按在他的额头上,果然那里的温度比寻常的要高了一些。

心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气恼,劈手夺过竹竿:“不舒服为什么不说?还来放什么鸭子!”

“鸭子不放就变瘦了啊......”

“还犟!不许顶我的嘴!”

竹排一靠岸,池棠就跳上去,拽住裴方翎往家里冲。裴方翎人高马大,任由姐姐扯得他弯下腰,亮堂堂的眸子里全是明媚的笑意。

池棠想臭骂他一顿都无从骂起,让他洗澡吃药然后滚到被子里去发汗,饶是如此,到了后半夜这烧还是发起来了。

裴方翎很少生病,但每一次生病都很严重,这次也不例外。

家里没有药了,天又黑了,池棠只能先用凉水给裴方翎降温,为了方便照顾他,池棠索性直接待在裴方翎的房间。

裴方翎整个人好像都烧迷糊了,执意要握着她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又大,硬是将池棠的掌心都握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姐姐,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这话说得无缘无故,池棠楞了一下:“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说?”

裴方翎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底铺上了一层浓厚的壁障,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弟弟啊,如果没有我的话,姐姐会过得比现在要好的多吧,可以每天吃喜欢吃的菜,买喜欢的首饰,穿漂亮的裙子,嫁给,喜欢的人......而不必像现在这样为了我的事情焦头烂额,省吃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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