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冲绳回到B市之后,苏若一头扎进了世俗的忙碌中。今年六月,她将举办人生中第一场个人风光摄影展。
为了将那些镜头里的自然风光完美地呈现出来,她被迫结束了闭关状态,跌入令人窒息的琐碎里。
她不得不开始在整个B市跑展厅,与精明挑剔的场地负责人为了一平米的租金讨价还价;她要反复权衡不同材质的相纸落差,盯着输出中心一次次调整色彩配置;她要亲自对接设计与灯光团队,在每一个射灯的角度与流明上与他们据理力争。那些曾经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星空与荒野,如今被切分成冰冷的展位图、复杂的预算表、厚重的法务合同,全部压在她的肩上。甚至,她还要在镜头前强颜欢笑,故作高深地应付媒体,去解读每一张底片背后的“深刻含义”。
在这些充斥着人情世故、成本核算与利益交换的日日夜夜里,那个深蓝色梦境,仿佛已经蒸发在城市的喧嚣中,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直到三月的一个傍晚。
“苏小姐,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空间设计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世故腔调,“您的这些照片确实拍得很震撼,但本质上只是一些孤立的自然风景图片。打破时间线,尊重观众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在展厅里进行一场在自然风光中的漫游,才更符合现在艺术圈的策展潮流。”
“但是它们不是孤立的碎片。它们更像是一条链接内心与世界的路。”苏若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情绪,“从雪山、荒漠到无人区,每往前走一步,相片的温度都在逐渐偏离人类社会的温度。如果不按这种叙事逻辑去走,它们就会沦为一堆毫无灵魂的风光明信片。”
“苏小姐,你太理想主义了。”设计师轻哂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很少有观众会有耐心去体会你那种极度私人化的色温变化。大家要的只是一场视觉盛宴,一个用于社交平台的高级打卡背景板。你需要对市场妥协。”
争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胡同。苏若疲惫地闭上眼睛,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站在晚高峰的人行道上,听着耳边刺耳的汽车鸣笛声,苏若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仿佛榨干了她的力气。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掠过灰扑扑的街道,忽然停在了一家亮着冰蓝色霓虹灯牌的店铺前——那是一家自由潜水俱乐部。
隔着巨大的玻璃橱窗,深蓝色的水波纹灯光投射在地上。这片模拟海水的灯光,让她想起了曾经在冲绳看过的那片海。
苏若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想要学习自由潜水吗?”前台一个留着短发、元气满满的少女笑着和她打招呼,手里还拿着一副刚擦拭过的碳纤维长脚蹼。
苏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了少女的肩膀。那里没有冰冷的潜水价目表,而是挂着一幅几乎占据了半面白墙的巨幅照片。照片里,一头庞大的座头鲸正悬停在湛蓝清澈的深海中,而照片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潜水员,正以一种极其轻盈的姿态,与那只海洋巨兽隔水相望。
照片的右下角,用白色的手写字体标注着一行小字:Tonga(汤加)——TheKingdomofWhales(鲸鱼的国度)。
“那是店长去年在汤加拍的哦。”顺着苏若的视线,短发少女骄傲地笑了起来,“那里可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允许人类合法下水与座头鲸共游的圣地。每年夏天,都会有无数像我们这样热爱大海的人,漂洋过海去那里‘追鲸’呢。”
汤加……追鲸……
苏若安静地站在那幅照片前,呼吸都慢了下来,她不知不觉松开了攥着手机的手,肩膀也跟着落下来。
“随便看看也没关系。”少女见她神色疲倦,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姐姐刚下班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哦。其实来我们这儿的很多人一开始都是为了释放压力。毕竟,水底下的世界那么安静,能让人忘掉岸上所有的烦心事。”
“安静……”苏若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接过纸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头座头鲸。
“对。”她点点头,干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决绝,“我要学潜水。能在大海里的那种。”
从此,她开始了白天跑展厅、夜晚泡在深水池里的生活。
苏若学得很快。下潜时,水面一盖过头顶,岸上的说话声和音乐声便被隔在外面,只剩耳边细小的水流声。每天下班后,她总会在池边坐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再离开。
在这段时间,陈宇其实来找过她几次。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次会真正失去她,于是用尽了方法,试图挽回这一段关系。最荒唐的一次,他买了一张体验票,穿着一条花哨的沙滩裤,混在潜水馆的浅水区里试图和她套近乎。他笨拙地扑腾着水花,连面镜都没戴紧。那双深情的眼睛被起雾的镜片遮掩了大半,冲着她的方向大喊:“小若!晚上一起去吃你最爱的那家日料好不好?我订了位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显得无比突兀且聒噪。
那时的苏若刚刚完成了一组大深度下潜训练。水底的重压感还未完全褪去,耳边是绝对寂静后的短暂轰鸣。
她破水而出,面无表情地摘下面镜和长脚蹼。黑色紧身潜水服完美地包裹着她的身体,显露出常年背负重型摄影器材练就的、柔韧而紧致的身体线条。池水顺着她修长苍白的颈侧蜿蜒流下,滴落在她纤细精致的锁骨上。
她连头发都没擦,任由湿漉漉的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从深水区一步步走出来。
隔着恒温泳池上方缭绕的白色水雾,她看着陈宇在齐腰深的水里狼狈站立的样子。她想起冰川上冻得嘴唇发紫、还替她背器材的那个男孩,再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宇还在等她开口。
陈宇怔怔地看着她。此时的苏若那张被池水浸泡地苍白的脸依旧让他心动,而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却和看一块池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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