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到了外缘,渐渐过渡成一片很难说究竟属于哪里的地带。朴素的公寓楼、折扣超市和灰扑扑的中产住宅区连成一片,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边界。

他们在九老中央路113号拐进一座两层红砖建筑前,把车停下。第一批下班的人正从楼里出来,隔着车顶闲聊。再过一会儿,这些人大概会回家点起燃气烤炉,打开冰啤酒,认真讨论晚饭到底配哪种番茄酱,孩子今晚能不能晚睡半小时。

姜载勋和吴恩静逆着这股下班的人流走了进去。

权泰洙站在楼梯尽头打电话,看见两人,只抬手招了招,边听电话边沿长走廊往里走。尽头是一间大办公室,一整面墙前摆着长工作台,电脑屏幕排成一线。几张被屏幕冷光照亮的脸抬起来,朝他们点头。

屋里又热又闷,姜载勋松了松领口,把掌心的汗擦在裤腿上。

权泰洙用几声低低的应答结束电话,带他们来到自己的位置,从一个棕色纸袋里抽出一叠光面照片。

“你们来得正好,今天又查出几样有意思的东西。”他把十二张公寓内部照片一字排开,用圆珠笔指向上面标记出的血溅痕。

“你们知道,我们在客厅、厨房,还有发现尸体的厨房过道墙面上都找到了血溅痕。从地毯、墙壁和家具上,一共采了八十多份样本。”

“现在还很难判断暴力究竟从哪里开始,但从客厅沙发周围这些大量椭圆形血溅痕看,我倾向于,最开始几刀是在这里刺下去的。”

“从血滴形状看,它们撞上墙面时是从上方飞来的,血迹长度也说明撞击速度很高。”

“她应该跌进了沙发里,靠背软垫上有两处很深的刀口,是凶手朝她刺过去时留下的。”

“我们还在沙发下面的一摊血里找到韩智妍左手留下的掌纹。之后,朝厨房门方向的地板上又连续出现三次同一只手的掌纹。”

“这和朴正勋在她背上发现的刺伤位置吻合。”

“凶手是在她爬着逃走的时候,从后面刺她的。”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这沉默像是被单独留下,专门让韩智妍生命最后那段可怕的时间经过。

姜载勋轻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真正的致命武器还是没找到?就是砸她头的那个东西。”

权泰洙遗憾地摇头,“应该被凶手带走了,公寓里凡是能拿起来、重量超过两百克的东西,我们几乎全部检查过。”他越过宽大的油毡桌面,拿来另一个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件柔软的东西。

“不过,我们在厨房尸体旁边找到了这件抓绒外套。上面全是血,初步判断都是受害人的。”

“法医那边已经检查过。它很符合我们之前那个推测——凶手在下重手以前,可能用什么东西盖住了她的脸,保护皮肤不被打裂。”

“这件衣服很可能就是那个东西,她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所以沾满血并不奇怪。”

“痕迹呢?”姜载勋用衬衫袖子擦了擦额头,“他总该留下点什么。”

“抱歉这么热,空调又坏了。”权泰洙拍了拍手,“我们在血里找到几枚非常漂亮的足迹,也把鞋底纹样跑过数据库,找到了型号匹配。”

“可惜,足迹不像指纹那样具有唯一性,所以最终只能知道鞋的品牌和尺码。”一名现场勘查员从屏幕前转过办公椅,他有一张很友善的脸,胡子很密。桌子下面,一条腿不停抖着,显然早已习惯到本人都没有察觉。

“耐克跑鞋,四十三码。”

“我很久没见过这么清楚的足迹了,就踩在地板正中一块血迹里。清楚得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踩给我们看的。”权泰洙接过话。

“鞋是全新的,鞋底没有一处磨损,而且凶手进入公寓时,鞋纹里没有小石子,也没有其他污物。”

“这双鞋从来没在街上走过。”

权泰洙和那名勘查员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凶手杀完人以后,如果浑身带血走在街上,一定非常显眼,而楼梯间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所以,在离开公寓以前,他一定换过衣服和鞋。”姜载勋打断他,“听起来计划得非常周密。”

权泰洙转过身,神情阴沉,“计划得周密?”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绝对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

吴恩静抬手按住额头。

这案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复杂得让人烦躁。

八年前调到重案组以前,她在有组织犯罪部门干过,主要处理帮派案件。毒品、威胁、暴力——不管多难看,归根到底都围绕钱和权力打转,至少那种粗暴很容易理解。可脸上精心刻出的刀刻图案、换洗衣物、犯罪小说手稿……这些东西像一把把亮片,每当她试图看清整个案子,就飞到眼前挡住视线。

如果韩智妍之死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力,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拍了拍权泰洙的肩,“有没有可能,他在普通衣服外面套了一身运动服,临时当防护服?”

“比如整套训练服。按门铃时看起来不会奇怪,杀完人以后,把外面那一套脱下来塞进包里就行。”权泰洙想了想。

“有可能,他也可以在按门铃以前才换鞋。”

“说不定手套也提前戴好了,乳胶手套这种东西,智妍只有等他进门以后才会发现。”

“这样一来,他真正需要在公寓里临时拿出来的,就只剩那把刀。”

吴恩静皱起眉,一个戴着乳胶手套来见她的凶手?

“那刀呢?能确定刀是他自己带来的?不是两个女孩家里的?”

“尹秀雅说,从没见过那把刀。”

“所以,他杀了韩智妍,在她脸上刻完那封剪纸信,再把外套、防护服、沉重的致命武器和换下来的鞋一起装进包里,走下楼。”

吴恩静越说越烦躁。

“那他为什么偏偏把刀留在现场?根本讲不通。”

“还有,能不能开个窗?这里他妈快煮熟人了。”

她越来越像一枚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而这场游戏根本不由她掌控,这种感觉让她暴躁。

“我们分别给受伤肋骨和现场那把折叠刀做了硅胶模型。”权泰洙说着,走过去推开朝停车场的窗,被太阳晒热的空气灌进来,明明一点也不凉,却因为室内太闷,竟有了几分来自远处假日的错觉,“刀虽然被擦得很干净,但血液检测还是阳性。”

“刀刃留下的细微纹路,与肋软骨切面上的痕迹一致。”

“就是这把刀。”

“这不是好消息吗?”

吴恩静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乐观一点。

“可以查型号、销售记录,看有没有线索。”权泰洙无奈地摊开手。

“早查过了,是一种很普通、可以用于狩猎的折叠刀,无数网店都能买,售价大约3万韩元。”

“而且刀也是新的,刀刃上没有任何异常,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新鞋,新刀,乳胶手套。”

吴恩静冷笑,她忽然觉得,也许真该去找重案组长申请调职,换到一个罪犯没这么聪明的部门,至少不用每件事都绕上七八层,才勉强猜得到下一步。

一名现场勘查员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一张纸快步走向他们。吴恩静认出,他是指纹鉴识员裴道彬。大约每隔十秒,他就会同时用力闭一下双眼,比正常眨眼持续得更久,像某种无法控制的抽动。

“我找到东西了!”

“厨房门框内侧,有一枚很清楚的右手掌根和拇指痕迹。看起来,那个人当时用手撑过门框。”

裴道彬在空气里示范了一下身体侧靠门框的姿势。

“就像人在穿脱鞋的时候,为了保持平衡会扶一下?”吴恩静问。

裴道彬点头,又用力闭了下眼。

“但这种动作不是很普通吗?谁都可能留下吧?”

“它不一定跟谋杀有关。”

裴道彬举起那张纸。

“这枚掌纹里有玉米淀粉残留。”

“而且量非常大,每一道乳突纹线里都嵌着很多颗粒。与其说是‘含有’,不如说整枚掌纹都泡在这些粉末里。”

“什么意思?”吴恩静问。

“纹线里这些颗粒还能说明什么?”裴道彬说话时手势很大,纸张也跟着在空中晃。

“日常用品里确实有很多东西会加玉米淀粉,比如乳霜、化妆品,但含量通常很低,远低于这枚掌纹里的量。”

“另一种常见用途,是给无菌乳胶手套内侧做粉末润滑。”

“所以我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说:留下这枚掌纹的人,在用手撑住门框以前不久,还戴着乳胶手套。”

“也就是说——”吴恩静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顶到了胸骨下面,“凶手在门口脱掉染血的手套,准备换鞋时一时疏忽,用裸手撑了一下门框?”一滴汗沿着她的脊背滑下去。

“目前证据确实倾向这个解释。”裴道彬说,“我先拿它和韩智妍家人、朋友,以及楼内住户留下的掌纹做比对。如果都对不上,再送中央数据库。”权泰洙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一根漏过修剪器的胡茬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他抬起左臂,把袖口往上扯了扯,看了眼手表。

“希望道彬能找到匹配,不然就只能等法医遗传那边处理送过去的血液和组织样本。”

“现在用PCR技术,几乎一点点东西都能做DNA图谱,可还是得几天。”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桌上还有一大堆物证,按计划今天——其实昨天——就该查完。”

“你们自己出去,行吧?”

从那间像桑拿房一样的办公室出来以后,停车场的下午空气竟显得凉爽。吴恩静把车门全打开,让积在车里的热气先散出去,两个人都没急着坐进去,只靠在被太阳烤热的引擎盖边缘。

一群黑鸟在停车场的树梢间来回扑腾,像在进行某种只有它们自己明白的随机舞蹈。手机铃声一响,鸟群又呼啦一下,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姜载勋接起电话。吴恩静闭着眼,迎着低垂的太阳,只听他这一边的回答,全是些中性的“嗯”、“知道了”、“好”。

根本判断不出电话那头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姜载勋挂断,把手机塞回口袋。

“赵泰植,他联系上济州岛那边了。”

“朴贤泰去年夏天自杀。”

“徒步时,从西归浦南部海岸村附近一处悬崖跳了下去,几天以后才找到尸体。”

“他的背包整整齐齐放在一旁,靴子也脱了,没有遗书,也没有留下解释。”

吴恩静失望地摇头。

“那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他杀了智妍。”

“本来也没什么理由一定是他。”

“可这不可能完全是巧合吧!”

“跟智妍发生过关系的男人,在她被杀不到一年以前自杀。”

姜载勋眯眼望着太阳,“怎么联系起来?”

“韩成浩。”

“怎么联系?”

“我他妈现在怎么知道!”

吴恩静踢了一脚车门。

液压装置吸掉大半力道,关门声弱得非常不解气。

姜载勋干笑了一下,“要不要给你买块巧克力?”

“好啊。顺便再问一句我是不是来月经了,那就更完美。”

她狠狠瞪着搭档,有时候,姜载勋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实在让人受不了。姜载勋立刻收起笑容,“赵泰植还在找朴贤泰的母亲,听说她还活着。”

“至少得问问她,知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自杀,也问问她是否知道韩智妍和那次怀孕。”

吴恩静不情愿地点头。

乳胶手套、讨人厌的搭档、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已经自杀的嫌疑人——一天能承受的破事,总该有个上限。

她坐进驾驶座,用力把车门摔上,总算替刚才那一下没踢出声音报了仇。姜载勋绕到另一边坐进车里,还慢吞吞地系了半天安全带,“你真的觉得韩成浩可能杀自己的女儿?”

吴恩静猛踩一下油门,点火。

“这么说吧——我现在非常想知道,他穿不穿四十三码的鞋。”她挂挡冲了出去,快得让副驾驶的姜载勋直接被甩回椅背。

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回到本厅后,吴恩静停好车,姜载勋像往常一样拿过钥匙,准备挂回钥匙板。他没等她,直接跑上楼,现在似乎正适合稍微利用一下“组长”的身份,给吴恩静分点任务,让她暂时离自己远一点。

正常工作日到了这个时间,大家早该回家,可组员们仍坐在各自的位置前,对着电脑和电话忙个不停。赵泰植正在通话,姜载勋举起一根手指,示意等他打完有话要谈。赵泰植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继续说电话。姜载勋正要回办公室,李俊昊有力的脚步声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看起来像刚洗过澡,连头发都重新做了造型。姜载勋烦躁地抹掉眼角一点困倦留下的分泌物,“科学搜查那边有确定结果吗?”

姜载勋摇头。

“一枚足迹。除了凶手穿四十三码,暂时没太大用。”

“还有一枚掌纹,看起来有希望。”

“那就把徐俊赫抓回来。”

“我们知道就是他。那几个乐队小子互相包庇,正好利用学生文化馆里的人都喝醉了、记不清时间。”

“只要把他关一晚上,我和赵泰植肯定能把供认从他嘴里掏出来。”

“我说,等。”

“我说,现在就动,姜载勋。”

一种毫无预兆的冲动突然袭来。

姜载勋想一拳砸扁李俊昊那只漂亮得像古典雕塑一样的鼻子。太阳穴发麻,喉咙也紧了起来,他把冲动压了下去,声音里的怒气却没能一起压住,“只要我还是调查负责人,你就按我的命令做。”

“要是让我知道你没经过允许擅自行动,你就准备去哪个偏远单位待着吧。”

“听明白了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