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腊月上旬。

贵州平越府,水西大营。

朔风卷着枯叶在营帐外呼啸,中军大帐内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舆图铺展在案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记号,宛如一张巨大的捕兽网。

水西良将王嘉猷一身玄色重甲,外罩猩红披风,腰束革带,身形如松。他目光如炬,扫过舆图上蜿蜒的官道,指尖在“龙里”与“凯里”之间重重一点。

“奢土舍,”王嘉猷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贵阳至湖广的官道,如今情况如何?粮道可还安稳?”

奢崇明一身戎装,躬身立于台下,神色恭敬,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钦佩:“回大帅,官道安稳得很!自打遵照您的军令,龙里、平越、凯里所有险要山道尽数增设烽火台,十里一燧,昼夜皆有水西‘夜不收’轮番巡哨。仲家苗、山苗藏身深山,但凡敢踏出密林半步,高台烽烟即刻传讯,各处驻军顷刻合围。如今苗匪别说打劫军粮,便是连劫掠商旅的勾当,也几乎销声匿迹了。”

王嘉猷并未因这番恭维而有半分动容。他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龙里”与“凯里”之间的群山之上。

“奢土舍,苗匪眼下只是蛰伏,绝非安分。”他语气陡然转厉,“仲家苗、山苗盘踞深山,山中贫瘠,所产粮食连果腹尚且不足。不劫掠商队、抢夺粮草,他们拿什么度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逼视奢崇明:“护粮切不可麻痹大意。你可是护粮的主将,若是出了差池,本帅拿你是问,听清楚了吗?”

奢崇明心头一凛,连忙道:“大帅,千真万确呀!自上月实施官军、土兵混编,三路护粮队轮换护粮以来,湖广、江西、广东等地的商队纷纷跟着护粮队伍走。如今一个月往返三次,不但粮道畅通无阻,连商路也彻底活了。”

“商路活了,人心也就活了。”王嘉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放缓,却透着深意,“奢土舍,护粮部队的任务是护粮。护送商队通商不是不可以,但必须严格核验身份。你收受商人的‘茶水钱’,本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弟兄们跟着你卖命,总得有些油水解馋。但若是军粮被苗匪劫了,后果你知道——你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奢崇明心中暗骂王嘉猷老奸巨猾,面上却堆满了感激的笑容:“大帅放心!商队资质由崇明与官府双重查验,统一保管商队武器,安保措施严密得很。护粮的事,崇明绝对不敢玩忽职守。”

“如此最好。”王嘉猷神色稍缓,踱步回到舆图前,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奢土舍,自你调任贵州协剿以来,任劳任怨,严格依巡抚郭大人、安侯爷之令,在龙里至凯里一线新筑烽火台十数座,功勋卓著。本帅已命书吏将你功绩造册上报,待岁末粮道考核完毕,侯爷必为你请功,力保你顺利承袭永宁宣抚使。”

他转身,目光灼灼:“你护粮护得好,承袭便顺当;护粮若出了纰漏——你该明白,这西南的棋局,换一个人来走,也是走得通的。”

奢崇明面上堆起感激涕零之色,深深躬身:“大帅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决不辜负巡抚大人与侯爷厚望!”

“慢着。”王嘉猷话锋一转,指着舆图上的一处隘口,“官道上十里一个烽火台,加上夜不收巡哨,三支队伍轮换护粮,对付小股土匪极为有效。但若苗匪狗急跳墙,出动上万人马孤注一掷,不可不防。”

奢崇明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老夫从水西调来四千匹水西马及三千套精铁铠甲,让水西罗兵在龙里、平越、凯里一线驻防,以防不测。”王嘉猷目光灼灼,“尤其是岁末年初,护粮部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贪念商队那点蝇头小利,误了大局。”

“末将明白!”

王嘉猷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说道:“罗乾象、张令等人暂调平越归我指挥,你看怎么样?”

奢崇明牙关一紧,却只能拱手朗声道:“大帅为护粮万全之计,调将自当遵从,末将没有异议!”

“奢土舍果然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王嘉猷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护粮部队护送军粮,兼顾护送商队,人人皆可得利,此乃良策。你等用心办事,本帅心中有数。”

帐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王嘉猷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墨绿色的深山区域,指尖轻轻叩着案沿。他的亲兵将一封加急密信递上:“大帅,镇远那边传来消息,岁末商队大增,仅腊月上旬便有三十余队货船靠岸,满载布匹、铁器、药材与年货,价值不下十万两。”

王嘉猷接过密信,神色沉凝如水。他指尖在“山苗”“仲家寨”两处点了点,随即提笔写下调令:“命罗乾象率六百铁骑,伏于凯里南三十里密林;张令率一千步卒,驻白泥司关口。凡有苗匪出山迹象,即刻举烽火,两路合围。”又附了一行小字:“商队护卫加派一倍,凡满载年货者,一律昼行夜宿,不得单独赶路。”

奢崇明躬身退下,他看得分明,王嘉猷此人,治军严谨,头脑清醒,绝非能用花言巧语蒙蔽之辈。他以承袭之位为饵,既激励自己用心护粮,又不动声色地分走了自己的兵权,一石二鸟,手段高明。

贵阳城,何家宅院。

冬日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梧桐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碎影。何若汐坐在檐下绣着一方帕子,针脚密密匝匝,却时常走神。偌大的宅院只她一人带着小侄儿何浩然,日子过得安静,也过得寂寥。

院门轻轻叩响,周鼎一身风尘仆仆的皮袍快步而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几匹松江细布、两盒扬州点心、一方端砚,还有几册江南新出的戏文话本。他刚从镇远押粮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裳便直奔何家,面上堆着明朗的笑意:“若汐妹妹,好久不见。这回押粮路过镇远,恰好遇上江南商队,便带了点稀罕物来给你瞧瞧。”

何若汐垂眸,将布匹叠好放在案上,声音轻轻软软的:“周鼎哥哥待我这般好,我总想着该怎么谢你。”

周鼎顺势坐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笑道:“那请我吃顿饭吧。别的不要,就喝粥,配两碟咸菜,便心满意足。”

何若汐抬眸看他,眼底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弯起眉眼:“周鼎哥哥说真的?你平日跟着奢土舍出入宴席,大鱼大肉都不稀罕,倒稀罕起粥菜来。”

“大鱼大肉吃腻了。”周鼎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倒是你做的粥,我想了好些日子。”

何若汐耳根微微泛红,转身往灶房走去:“那便今日吧,正好腊八粥剩了些糯米,我给你熬一锅新的。”

不多时,灶间便飘出米粥的清香。周鼎倚在门框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中那点不可告人的算计与真实涌动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打压陆登瀛才接近何家,还是真的对这个温柔怯弱的姑娘动了心。

粥端上桌,配着腊肉炒萝卜干、腌酸豆角,简简单单几样家常菜。周鼎喝得连声称赞:“这粥熬得糯,入口即化,比扬州那些精细粥品还有滋味。”何若汐抿唇笑,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人对坐,炉火噼啪,将窗外的寒意隔绝。

周鼎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最近……过得好吗?”

何若汐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还是老样子。哥哥嫂嫂远在江南,我带着浩然,日子倒也清闲。”

“清闲?”周鼎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落寞,“我懂。在这贵阳城里,看似人来人往,可真正能说上话的,又有几个?我在奢氏麾下,虽有几分薄名,可处处受制于陆登瀛那等小人,空有才干,不得施展,心中苦闷,无人可诉。”

何若汐没有应声,只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那一天,周鼎在何家待到暮色四合。离去时,何若汐将他送到院门口,塞了一包新做的腊八粥给他:“路上喝,暖和。”

周鼎接过粥包,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却又带着灶火的余温。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拢进怀里,很快又松开,低声道:“若汐妹妹,等我岁末忙完,再来喝你熬的粥。”

何若汐退后半步,面上有红晕,却没有躲闪,只轻轻点了点头。

此后数日,周鼎每隔三五日便登门。有时带一包蜜饯,有时带几册话本,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坐在院中陪何浩然玩石子。何若汐开始习惯了他的到来,习惯他在廊下读书、她在檐下绣花、孩子在院中追逐的寻常光景。她在这座偌大的宅院里孤寂了太久,久到一丁点温暖都让她贪恋不舍。

直到腊月十二那晚,酒菜上桌,是简单的家常菜。周鼎频频劝酒,何若汐推脱不过,几杯米酒下肚,脸颊染上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周鼎酒意微醺,拉住了她的手腕。

“若汐妹妹,我心里苦闷,只想与你说说话。”

何若汐被他拢在怀中,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忽然想起在醉仙楼时那些厌恶的触碰,可周鼎的怀抱却是不一样的——有温度,有克制,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她没有挣开,只低声道:“你别骗我。我最恨人骗我。”

周鼎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沉:“我这辈子骗过很多人,唯独对你,我不想骗。”

周鼎心中暗喜,面上却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若汐,你有所不知。家中妻妾皆是家族包办,无半点知心人。在奢氏麾下,我又受制于陆登瀛,处处被排挤,空有才干不得施展,孤苦无依啊。”

何若汐感同身受,眼眶微红:“我喜欢贵阳,我喜欢这人山人海的大城市,这儿谁都不认识谁,让我觉得安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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