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行川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对上一个小脸脏兮兮的小孩。

小孩泪眼婆娑望着他,扒着门要追出来,却被赶来的老人轻轻抱起:“唉哟乖乖,爷爷上个厕所,你怎么就下床了。咱赶紧回去,一会儿还要打针呢。”

“不打针,不打针,要哥哥~”

苏棠在爷爷怀里扭来扭去,水汪汪的大眼睛越过爷爷的肩头,眼巴巴地望着厉行川,一双小手还在不停地挣动着。

“乖呀,别闹哥哥了。哥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苏爷爷满脸无奈,轻声哄着。

苏棠说他要哥哥。

厉行川茫然的神情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像不可思议,又像是遇到了超出理解的事物,有些无措,又有些难以置信。

——是还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也竟然不讨厌他?

但他盯着医务室那扇小门,也只是愣了片刻。

紧接着心里涌起一股极陌生、但让他心情突然大好的情绪。

这种情绪越来越浓烈,他简直要压不住嘴角。

——然后他径直地、大步地朝医务所走去了。

陈医生抬脚跟上厉行川:“改变主意了?”

厉行川不复方才要跟人分道扬镳的焉巴。

突然又像往日里那般,神气活现起来。他微微昂着头,平静又理所当然地说:

“他叫我了。”

庄园的医务所不算大,推开门是等候区,往前走是看诊台。

再往前依次排列着十几个小房间。

这座医务所是为庄园务工者的普通疾病建立的,功能更像市区里升级版的诊所,并非医院。

那位脑袋开花的小胖子在这儿得到紧急护理之后,已经平安地被转往专科大医院。

此刻医务所只剩下几位打吊针的病号,和占用了一间病房的苏棠。

厉行川走到苏棠病房外时,老人刚把抽泣的孩子放下,正转身匆匆将门虚掩。

门缝里漏出苏棠一哽一哽的哭声,混着老人压低的、又急又软的劝说:“棠棠乖,听话,你不是一向最听爷爷话的吗?”

厉行川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他静静听着。

“怎么这次就不听了呢?”苏爷爷压低着声音:

“你现在叫他‘哥哥’,是因为他现在对你好。哪天你要是惹到他,脑袋开花的可就是你了。知不知道?”

“我不、我就要哥哥,呜…吭…吭…”苏棠咳嗽起来。

“他就是爷爷跟你说过要远离的那头‘狼’!”苏爷爷急了,开始吓唬孩子,“他晚上还会变身呢!变成大灰狼在院子里乱逛,看见小孩就嗷呜一口嗦掉,先嗦脑袋,再嚼小肚子。等你被吃了再哭可就来不及了。”

“真的吗?哥哥真的会变大灰狼吗?呜呜…咯咯咯…”苏棠哭着哭着,莫名又笑了起来。

苏爷爷的语气满是心疼,以为孙子是哭傻了,语气虽急促,但软和了很多:“当然是真的。这次他帮了你,爷爷会去谢谢他。但你以后一定不能再跟他玩了。”

“是很大的大灰狼吗?毛毛…也会像小花那样,摸上去软软的吗?”

苏棠鼻子一抽一抽,但不再哭泣了。

“棠棠!爷爷要说的是大灰狼会吃小孩!你不是最怕大灰狼吗!”

苏爷爷纠正苏棠的关注点。

“那是我没见过的时候才怕,我、我现在不怕了!大灰狼会帮我吓跑坏小孩,还会给我甜甜的软糖吃…”

“爷爷看,在这里,一颗、两颗、三颗…呜…好多颗…坏小孩才可怕…大灰狼不可怕呢!”

“大灰狼肯定是益、嗯…那个益虫,就像小青蛙吃蚊子那样,大灰狼也只吃坏小孩!”

“我喜欢和大灰狼玩…呜…”

厉行川在门外顿了顿,不自觉地整了整衣襟,竟鬼使神差地像个彬彬有礼的访客般,抬手轻轻叩门:

“请问有人在吗?我是厉行川,来看看苏棠。可以进来吗?”

说完,他却没等里头传来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如同一个刚学了点礼仪皮毛、还未能将规矩融进骨子里,因而显得生硬又拙劣的小绅士。

厉行川的身影融进了小门,陈医生却没有跟进去。

——他正手忙脚乱地,把抓拍厉行川敲门的视频发给厉盛澜。

几乎是立刻,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厉盛澜的来电。

厉盛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也磕了脑袋?”

陈医生捏了捏眉心:“他脑袋好好的。”

“你会为此感到意外,我当然理解。”

“但我还是想要请您再相信一次行川——他知错了。”

“他认错了?”

“他没有直接认错。但他总算是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了。”

“否则,他不会出现这么突然的转变。”

“从心理学角度看,一个人忽然改变行为模式,往往是在潜意识里开始纠正过往的偏差。他应该是模糊地觉察到,自己过去的某些做法并不妥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传来隐约的、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手指缓缓摩挲着什么。

陈医生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笃定:

“我负责他的心理辅导整整三年,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明确的进展。”

“而且我可以明确地向您汇报——行川这次把人砸伤,并非您以为的故态复萌,的确是事出有因。”

“当时一群孩子闹哄哄地要闯进苏棠家,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即便如此,也不该下手那么重。”

“是,您说得对。”

“但改变总得一步一步来,他现在已经有了向好的苗头,不是吗?”

“厉先生,您现在是否方便?我们不如当面谈吧,我想详细向您汇报目前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心理干涉方案。”

这边,陈医生已经与厉盛澜会面。

那边,苏爷爷盼了半晌,也没能把厉行川这位“小客人”盼走。毕竟是庄园主的儿子,他也不好直言送客。

他已替孙子向厉行川道了好几回谢,又委婉地提醒:医生刚给苏棠打过针,孩子需要躺在床上好好静养。

可厉行川还没开口,苏棠却像个小叛徒似的,紧紧抱住厉行川的手臂,眼圈一红,泪珠儿又滚了下来。他生病时格外爱哭,此刻软软地央求:“那哥哥可以陪我一起休息吗?”

厉行川点点头,顺手将一把塑料凳拉到床头:“你躺着。”

“我坐着。”

不一会儿,苏棠睡着了。

再看坐在床畔的厉行川,竟也支着脑袋不客气地坐着睡了。

苏爷爷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自己是苏棠的爷爷,还是厉行川才是苏棠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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