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轻纱之后,隐约可见大殿之中,朱红殿柱森然排开,文臣列于东,武将列于西,宗亲诸王位于前列。各国蕃客与使臣则依礼分班而立。
远处,岑伦、何霁也已被鸿胪寺官员引至楚国班位之中。
丹墀之下,一个身着纯白衣袍的男子端正地立在大殿中央。
正是即将加冠的燕其琛。
他今日只着一身雪色长袍,乌发用玉簪束起,没有平日里储君的威严与冷肃,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殿外鼓声沉沉响起,接着便传来内侍拉长的高呼:
“陛下驾到——”
殿内站立的所有人齐刷刷跪拜于地,山呼万岁之声似是要将含元殿屋顶上残留的雨水都尽数震落。
永宁帝一身庄重肃穆的十二章衮冕,缓缓步上丹墀,拂衣而坐。随后礼官则高声宣告冠礼开始。
冠礼繁杂,一加缁布冠,弃幼志,成其德;二加远游冠,正威仪,入朝堂;三加九旒冕,承宗庙,担社稷。
每次加冠前,燕其琛都要先到东侧的帷帘之后更换相应的服饰。
殿上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他每一次走出来,身上的衣冠便重上一分,属于大燕储君的沉静与威严也随之浓烈一分。
前两次加冠分别由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完成,第三次加九旒冕则由天子亲加。
燕其琛换好玄衣纁裳,从帷帘后缓缓走出。衣袍上代表着储君身份的九章纹随着步伐如星辰浮动,山川宗庙、社稷苍生都被收进这一身严谨庄重的礼服之中。
奉礼郎捧上冕冠,殿中气氛一瞬间变得更为肃穆。
永宁帝步下丹墀,一双凤目注视着眼前挺拔如松的儿子,却并未接过冕冠。
天子手扶腰间佩剑,看向百官,颇有感触地道:
“永宁元年,邺京接连三月大旱,朕于圜丘祭天祈雨。典礼结束时正预备回宫,就闻宫人来报,孝烈皇后正值临盆之际。朕匆匆赶回,恰逢太子降生之时,天降甘霖,连续七日。”
这话一出,殿上百官面面相觑。
尤其几个亲历此事的老臣,相互对视一眼后,为首的孟月溪接话道:
“此事臣记忆犹新,邺京旱情也因那场雨得以缓解,城中百姓无不为之欢呼,都道太子殿下是龙脉所系,一降生便恩泽天下。”
其余朝臣也纷纷附和,皆是赞叹当今皇帝乃是真龙天子,其子降生也等于龙子降世,才会有甘霖布世云云……
就在殿内颂赞之声此起彼伏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
“报——”
一名内侍在殿外高声道:“启奏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叩请陛下御览!”
含元殿内霎时静寂无声。
朝臣无不屏息凝神,大燕西北与戎狄的战事胶着已有三月之久,今日是储君加冠大典,若非真的军情紧急,值守的宫人与禁卫绝不敢在此刻贸然惊扰。
永宁帝眉目一凛,沉声道:“呈上来!”
殿外的通传内侍立刻捧着一封插有三根赤色翎羽的军报,低头膝行入殿,将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天子身侧的内侍忙快步上前,接过军报,转呈御前。
永宁帝展信速览,原本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朗声大笑:“好!好!薛定果然宝刀未老,没有让朕失望!”
他满脸喜色,看向右侧臣工之列,招手道:“公潜,你来念念。”
公潜是兵部尚书程渊的表字,闻言,他立刻出列,叩拜后接过军报,当即面上大喜,朗声道:
“吾皇万岁!六月廿三,凉州大捷!靖西侯薛定率大军于玉门关外大破戎狄主力,斩首三万!戎狄大汗已率残部退守阴山之北!凉州监军杜荣拜上。”
含元殿内先是陷入短暂的沉寂,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天佑大燕!天佑大燕!!”
“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永宁帝含笑看向百官:“太子当年出生便有祥瑞之兆,故孝烈皇后为其赐名‘其琛’。‘憬彼淮夷,来献其琛’。此名于家,乃天赐珍宝之意;于国,乃万邦来朝之象。太子今日加冠,西北又传捷报,实乃天意!这正是我大燕国运昌隆、四海臣服之兆!”
这话豪气干云,睥睨天下,自然又惹来含元殿上一场不小的骚动。
西侧蕃客班位里,岑伦满头大汗,大燕的兵锋之盛,竟已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如果西北战事平定,以永宁帝的性子,会不会干脆不再联姻,直接命这虎狼之师转头扑向楚国……
岑伦不敢细想,只好期期艾艾地望向西侧纱帘之后叶桢所在,满心期盼着这昭示两国交好的婚礼顺利完成,好多给楚国几年喘息之机。
待殿上欢呼与骚乱之声渐渐平息,礼官恰到好处地高唱一声:
“吉时到——请陛下为皇太子加冕!”
因军报而中断的冠礼雅乐再度奏响,将所有人的心绪都拉回到这场盛典之中。
永宁帝满面春风地从礼官捧着的玉盘中拿过那顶九旒冕冠,声音威严浑厚:
“皇太子燕其琛,年已成就,加元服,当绍承鸿业。”
冕冠加首,九旒玉珠垂下,遮住燕其琛的眉眼。
“赐字,廷霖。”
永宁帝注视着身前的儿子,原本威严的凤目中渐渐浮起一抹柔和之色,连带着声音也轻缓下来:
“此字亦是你母亲生前为你所拟,朕与她,皆愿你今后能立于朝廷,如出生之时,丰霖天下,泽被苍生!为我大燕创太平盛世!”
殿中雅乐暂停,一片静寂。
燕其琛默了片刻,头顶冕冠似有千斤之重,将他身躯缓缓压下,俯身跪拜道:
“儿臣……叩谢父皇母后隆恩。定当夙夜匪懈,不负母后与父皇期许。”
礼乐钟磬之声赫然高响,百官齐齐跪拜叩首高呼:
“皇太子千秋!”
“皇太子千秋!”
“皇太子千秋!”
山呼之声骤然卷起,震得西侧纱帘都晃动不已。
叶桢自然也需随之俯首拜呼,然而却是口不对心。
丰霖天下,泽被苍生,创太平盛世。
多么宏伟的盛世蓝图!多么悲悯的帝王之心!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双父母,将最美好的期许都倾注在了这位出生便给百姓带来甘霖之喜的太子身上。
可若是大燕皇室真的心怀天下苍生,那天玑山庄无辜惨死的两百余人,又算什么?
她只觉讽刺至极。
就在此时,大殿上雅乐渐停,冠礼已成。
即将迎来的,是婚礼。
一群女官已依礼上前,请叶桢退往西侧栖凤阁中静候太子亲迎。
大燕礼制与前朝相差不大,讲究天地阴阳之顺、乾坤交泰之序,因此婚礼大典,女方必须居于西,待男方亲迎至东,方显天地秩序。
叶桢跟随女官一路退至栖凤阁中,不多时,岑伦、何霁等人也已过来,作为女方家人出场。
而与之出现的,还有数名身着锦袍,却由披甲执锐的天长卫押送上前的男子。
叶桢正坐在正堂西侧一扇檀木镂空雕花屏风后,由女官再次为她修整仪容。听到外间传来甲胄铿锵之声,下意识地顺着屏风上镂刻的花瓣缝隙望去。
这一望,竟令她心头一震。
站在最前列的,正是岑伦、何霁等人期盼了许久的楚国大将谢思玄。
今日婚礼将成,两国自然也得就俘将一事交接清楚。
一月多前的宴会上,永宁帝戏言谢思玄是嘉平公主的娘家人,她想着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可万万没有想到,永宁帝竟然真的让谢思玄等一众俘将在此时此地出现,亲眼看着楚国公主出嫁。
谢思玄此时衣着简素如平民,一张脸也因囚禁多日而显得有些苍白不见血色,已全无驰骋沙场的勃勃英姿。
但那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雕花木屏,仿佛要透过那重重叠叠的镂空花纹,将里面的人寸寸看穿。
隔着那道狭窄的菱格缝隙,叶桢猝不及防地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道冷硬审视的目光,盯得她脊背一凉,心中都有些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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