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医署。

哑九醒来以后,谢临川没有立刻审问。他先让医官换过伤药,又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粟米粥,亲眼看着人吃下小半碗,才把虞听晚带进内室。

窗扇紧闭,炭盆里添了安神的松枝。哑九半靠在榻上,脸色仍是失血后的蜡黄,左臂因毒针留下的伤无法抬起,右手却一直按着枕边那张纸。纸上画着一方残印,印文是篆体的“秉文”二字,边角还描出一道歪斜的缺口。

虞听晚看见那枚印,脚步便慢了下来。

虞崇字秉文。父亲任兰台令时有三枚常用私印,一枚刻姓名,一枚刻“秉笔无私”,还有一枚最小的青田石印,只刻他的字。虞听晚幼时贪玩,曾拿那枚印去盖自己的字帖,父亲发现以后没有责骂,只让她把沾了红泥的每一页重新誊清。

那时印章右上角完整,没有纸上这道裂。

“他不能说话,却能听懂。”谢临川把一块写字用的薄木板放在哑九膝前,“医官说毒伤了喉中旧创,即便养好,也未必能恢复声音。你问,他写。”

虞听晚在榻边坐下,将父亲旧印的样稿与纸上的图并排摆好:“你后来写下家父未死,又画出这枚印,是想说整件事都与虞秉文有关,对不对?”

哑九看着她眉眼,迟疑许久,终于点头。

他握笔很吃力,写出的字歪斜且大。谢临川没有催,只在墨将滴下时替他托住木板。半盏茶后,板上多出一行简短的话。

虞先生教我来。

“他让你冒充雪夜旧事的见证人?”虞听晚问得很慢,给他足够辨认口形的时间,“可这部书在七年前尚不存在,他如何提前教你?”

哑九摇头,在“来”字后补写道:有人给银,教我认照川,若兰台问旧事,便照虞先生从前说过的答。

不是父亲让他来,是有人借用了父亲留给他的故事。

谢临川取出几张画有人像的纸,其中有严福、崔府管事周成,也有端王府长史。哑九逐一看过,始终摇头,最后在空白处画出一只缺了耳朵的陶貔貅。

“给银的人把钱装在这里?”

哑九点头,又写:城南旧货铺,柜后取。每月一回,三年。

三年里,每月有人给一个无籍哑卒送银,只为等一部尚未出现的书,等兰台某日问起照川公子。

虞听晚后背生出一层凉意:“若没有《潜龙遗录》,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哑九低头写了很久:等虞先生的女儿执笔。

谢临川也沉默下来。他办过许多预先布置的案子,有人埋伏数日,有人做局数月,最长不过两三年。可眼前这个局从虞听晚尚未进入兰台时就开始等她,等她走到帝王面前,等她迫于杀机编出一个名字,再让早已备好的证人顺着那个名字现身。

像有人在一条荒路两边提前栽满树,只等她以为自己随意选了方向,走进去才发现每一处阴影都早有安排。

“虞先生何时给你看过这枚印?”

哑九写道:七年前,北桥。先生说若有一日见到执笔的人,拿印给她看,她会明白。

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枚用油布包了数层的小印。石质灰青,底部沾着已经干结的朱砂,印钮被磨得发亮。虞听晚接过时手指发僵,险些没有拿稳。

的确是父亲那枚“秉文”印。

只是右上角多了一道新裂,裂口里卡着暗红印泥,颜色比印底残留的旧泥鲜亮得多。父亲下葬前,母亲整理遗物,曾把三枚私印一并放进棺中。虞听晚亲眼见过,那时印章仍是完整的。

她取出随身放大的水晶片,对着窗光看了许久:“这道裂不是七年前留下的。石口虽旧,里面的印泥却是近两年内府才开始用的丹砂胶,颜色发暗,不易被水浸开。”

谢临川接过印,神色变得凝重:“有人开过虞大人的棺?”

“若只是盗墓,不会把私印带进宫里使用,再送到哑九手上。”虞听晚把手指收进袖中,指腹仍留着石印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种可能。棺中那枚是假的,父亲从一开始便没有把真印留下。”

哑九听见这句话,忽然急促拍响木板。他写得太快,笔锋几次划破纸面,最后只有六个能够辨认的字。

先生未死,勿寻。

虞听晚盯着那行字,耳边一时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她原以为自己会欢喜,至少该像话本里失而复得的人那样追问不休。可真正看见“未死”二字,先涌上来的却是迟了十年的怨。父亲若活着,便知道母亲如何守着灵位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也该知道她第一次穿官服进兰台时,仍下意识回头寻找那个早已不在的人。

一个死人不会有错,活着不归的人却必须给出解释。

十年前父亲被判流放,押送的差役不久便带回病亡文书,说尸身染疫,已经就地焚化。母亲只认回一套旧衣,连能够安葬的尸骨都没有。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只是一个活人若要离开妻女十年,连半封信也不送,比死更难解释。

“你最后一次见他在哪里?”她开口时,才发现声音有些发紧,“他既让你勿寻,为何又把印交给你,让你等我?”

哑九只写了两个字:北桥。

再问时间、去向与同行之人,他便只是摇头。谢临川察觉他呼吸渐乱,命医官进来诊脉,结束了这场问话。

从医署出来时,日光正亮。虞听晚把印章收在证物匣中,交给谢临川登记,并没有提出带走。她在大理寺门前与他告别,乘宫车回到朱雀门,却趁车夫递牌验门时,从侧门下了车。

北桥在镜京城外,距皇城不过十余里。她只要在宫门落锁前回来,未必会有人发现。

虞听晚换下官服,向值守内侍借了一件不起眼的灰斗篷,又把出入腰牌压在袖中。临照阁的门已经不再上锁,可出宫仍需手令。她本想借兰台查档的名义混出去,刚走到玄武门,便看见一匹黑马横在门洞中央。

裴彻坐在马上,肩后旧伤尚未全好,右手却照常握着缰绳。他身后只有秦照与两名禁卫,像是刚从城外回来。马蹄边沾着湿泥,颜色与通往北桥的河岸泥土一模一样。

“虞卿换了衣裳,是准备替兰台查哪一册需要亲自出城的旧档?”

虞听晚站在门影里,知道再编借口只会显得可笑:“臣要去北桥找一个人。陛下若不准,臣可以交回临照阁的腰牌,但今日必须出宫。”

“凭什么找?一枚近年用过的私印,还是一个收钱作伪证的哑卒?”裴彻从马背下来,将缰绳丢给秦照,“虞崇若真活着,又让人告诉你勿寻,北桥等着你的便不会是父女相认。”

“臣知道可能是陷阱。可那是家父的印,也是家父的字。陛下可以为了查出谁接续假史,故意把一张假残页放在众人眼前。臣为何不能冒一次险?”

裴彻走近时,门洞里的光被他挡去大半:“因为朕冒险时带着人,也知道谁在暗处接应。你却连北桥有几条岔路都没有查清,只准备披一件偷来的斗篷出去送命。”

“衣裳是借的。”

“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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