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下的这场雨还得从五月开始说起。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彼时吴府热闹得紧,四个笑容满面的男人正在谋划他们的宏图伟业。
本该是有五个的,奈何程瑞达实在拗不过程老夫人,硬是极为不情愿地写了封婉拒帖子,称病未至。
对于程家的傲慢,吴宗岳心里十分不适,在夫人三言两语的安慰下立时便没了脾气,“他们不来也罢了,这倒是还让我们的事更方便了。”
吴夫人拉程家上贼船的目的无非就是两个,其一可以为吴府挡灾祸,其二能让他们的贪得多些。
不过这是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如果程家应下了,也会有不必要的麻烦,因为程家的盐仓在地势低洼处,大水漫了地下一片,单单程家的没有受损,岂非平白遭人起疑?
所以归根结底,这只是吴夫人的一次试探罢了,可结果却让她很不满意。
她觉察到了,程家并非是可长久合作的盟友,吴府都还没有怎么样呢,便急着抽身而退了。
先前若不是程彦安这小子把谢元商的人放在山里,她精心培养的几百私兵也不会就这样死了,这个仇到现在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吴夫人坐在屏风后听着这群人谈笑风生,张嘴闭嘴都是满口的银子。
自从上回花影楼的覆灭后,新的花影楼很快就在赵柄图的张罗下开了起来,本想沿用旧名,也利用一下花影楼先前的名气,不过又觉得些许晦气,便亲自提名暖玉阁。
当他得知又要来吴府,连夜挑选了一水儿的机灵姑娘带到小吴大人跟前,果不其然,这番献殷勤很是成功。
不过令赵柄图感到奇怪的是,此次竟然连吴大人也亲自出来与他们议事,他一向与小吴大人对接,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儿,凭借商人敏锐的直觉,他猜想这次要做大事儿了,便把双眼眯成一条深深的弧,热切地说:“吴大人也太客气了,我们这些小商贾,如何值得您费时间来相见呢,真是太抬举我们了。”
吴宗岳闻言正色道:“赵盐主此言差矣,我虽为官,但我也为人父,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我不过是在旁看顾一二罢了,算不得什么抬举,吴府未来的家主也只会是珘儿,我也老了,不过一介闲人。”
此话一点儿都不像吴宗岳平日里会说的,吴珘听了心里很是惶恐,仿佛这大小事务都会是他做主一样。
赵柄图没会到吴大人的意,魏寅却明白了,立马笑着恭维:“吴大人爱子心切,这是应当的。贵公子年少有为,我们自然唯其马首是瞻。”
说着便突然跪下了,让一旁的赵柄图猝不及防,也忙稀里糊涂地跪下了。
魏寅与赵柄图同为扬州的大盐商,平日里不见他说什么漂亮话,可一到关键时刻,总能说出让对方满意的话,这便是他的厉害之处了。
吴宗岳看着地上二人磕头下跪,只略略瞟了一下,便立即收回了目光,开始沉默不语,像是在等谁说话一般。
那个人说话了:“两位盐主都请起。”
二人拍干净衣裳,齐声道:“多谢小吴大人。”
接下来是一阵客套的寒暄。
“听闻赵盐主近日又置了新产业,赵家果真是家大业大,令魏某望尘莫及。”
这个魏寅绝对不安好心!
赵柄图被吓得一激灵,连忙谦虚道:“魏盐主这话太过谦逊了,若论当今有谁能与谢家一争,唯有魏家当仁不让,赵某不过是托了两位大人的福,才能略有些薄产,草民心中知道感恩,定竭尽所能为朝廷效力。”
此话一出,前厅四人皆哄堂大笑,连同屏风后面的吴夫人,也忍不住拿起手帕遮住嘴角上扬了弧度。
“赵盐主说得有理,咱们是大夏子民,自然得为朝廷效力。”吴珘的声音洪亮,越发激昂,竟有两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紧接着将话音一转,突然眼神变得锋利,“只是近日扬州阴雨连绵,诸位盐主要当心自己,方能报效朝廷啊。”
“敢问……”
赵柄图刚迈出的脚,又被他的深思熟虑拉了回来。
魏寅都不开口,你当什么出头鸟!
厅内寂静一片,外头的雨依然下个不停,显得更加聒噪。
两枚橄榄核被吴宗岳盘在手心里咔咔作响,越来越急躁的声音忽的戛然而止,此时三人皆眼皮一震,瞪大了眼珠子听候吩咐,没想到却是“都那么紧张做什么,哈哈哈……”
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放在吴宗岳的脸上,比凶神恶煞还要恐怖,“犬子不过关心二位盐主,怕就怕二位病了,若没有盐怎交得上差呢?还是多多益善吧。”
多多益善,多少算多?
二位盐商心中已有了盘算,又几乎同时起身告辞:“多谢大人关照,我们定当不负所望。”
吴珘看着两位盐商远去的背影,转头便问他父亲:“父亲,他们真的懂了您的意思吗?要不咱们还是……”
他就多余问,反倒遭呵斥:“若这都不懂,那也没必要共谋了,还省得给自己招惹祸患!”
不过更多的时候,祸患往往不是自己招来的,而是他人算计,避无可避。
谢元商没想到一场雨的威力,会有如此之大,“扬州城郊的那处堤坝不是去年才完工的吗,为何连一场洪水都抵不住?”
“工部这次要遭殃了!”李洆看向窗外阴涩的云,一瞬间便将这阴涩装入了眼底。
“为何……为何他们要这般草菅人命!事情好不容易才有转机,现下不光是灶户,连同半个扬州的百姓都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李洆第一次从谢元商的脸上看出了狠绝,僵硬的面容上显出些许病色,“天灾人祸,终究是人祸。”
工部贪污受贿也不止这一回了,以往都没闹出什么事情来,这回只是运势不尽人意,不过一点儿偷工减料,堤坝便塌了,他们也没有人会料到吧。
谢元商挤到他身前来,问道:“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同他们般是一丘之貉吗?”
“若有朝一日,圣上要抄了谢家,你当如何?”
李洆憋着一口气,突然俯身抱住她,轻声细语地说:“从一开始,我就同他们不一样,元商,你会知道的。纵使有一日天命难违,可我从不信天命。”
谢元商被抱得死死的,他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沉香味,与其人的性子大相径庭,忽得一股脑儿地盖住了谢元商的身躯,她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置身于春日的林子里,双手忍不住扶上眼前之人的腰,又想要贴住他的背,奈何最后只抓住了那身松松垮垮的衣裳。
她惊觉李洆消瘦了许多,即便隔着衣裳,仿佛也能触摸到他腰身上方的肋骨,纤细的身子一手便可拦腰抱住,到底是扬州城内的风水上佳,也不必担忧自己如何丰腴了。
“李洆……”
“嗯?”
“改日我带你去做身衣裳吧,李大人生得貌美,应当配上全天下最最华美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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