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半年,居然又碰上了。
况祺真想感慨自己记忆不错,刑良霄朝她笑笑,松开手坐下了。
提心吊胆好一阵,万幸,刑良霄坐下后并未分与自己额外的眼神。
更别提说些什么话了。
倒是Lin小姐在中途时换到了自己旁边,问了些她们厂里的大事小情,她拣着无伤大雅的说了点儿。
看样子,塞维先生对她们今天的安排还算满意?
“对了!说起年初,等过完年开春了,花照有桃花节,整个公园全都栽着桃树,粉蕊白瓣,黄蕊红瓣,香气浓得哟。”
武老总酒一喝高就大舌头,在Levi来了之后没多久,塞维和他们签好了接下来一年的合同。
武老总极力邀请塞维先生明年春天一定要来花坞赏桃花。
况祺也是在后半程的饭局里得知,原来刑良霄就是由2000年加入钦泰的那位合伙人推荐来上任的。
她还挺讶异,钦泰棉纺厂说大不大,说小呢,在就业市场上还挺热门,反正总有毕业大学生想进来坐办公室。
但在她看来,钦泰虽然有一定发展空间,但绝对谈不上是一个能让这位有着海外留学背景、能拉来外贸订单的人留下的平台。
更何况,这个发展空间,还是仅针对于她这样自小生活在花照的人来说的。
对钦泰有股莫名的信任心理,觉得厂子再落魄,也是大厂。
更别说钦泰过去有多热闹,他们都是真真切切见到过的,自然不嫌弃。
以前下了班,厂附近全是做生意、摆小摊的,热闹非凡。
有句老话说的便是“钦泰厂下班,花坞城开吃”。
一个厂养活半座城,多辉煌的过去。
可惜了。
风光时,产量销量没能比上沿海的同行苏州棉纺厂,到后来连改制的风都吹回来得慢一些,等老板们惊醒时,已然变成了垂死挣扎。
原想着风光了三十来年,老板们喜滋滋琢磨着新花样、心想老外们总该为这些棉线丝绸折腰的时候,最终还是难以和苏州的同行竞争最后这一口仅存的蛋糕。
于是厂子从八九年前起,就在逐步走下坡路。
到如今已经走了有十分之七八的人,早不复曾经的辉煌。
而那些离开的人,归路都难以追寻了。
况祺现在都记得那是段整座城市的人都心惶惶的日子。*
那会儿她应该正在上小学三四年级,外婆整日守着她,上学放学寸步不离。
天一黑,玩得再高兴都必须揪着她回家。
外面到处是盲流*,偷鸡摸狗叫人烦不胜烦;如今走两步又能见着刚被裁员的厂职工,浑浑噩噩的,老远看见背影都让人害怕。
……
等下岗风波过去后,钦泰挣扎好几年……终于在2000年的时候,和沿海来的商人合作上了,接下来棉纺厂便逐步好转起来,如今也有了稳定的对内、对外订单。
况祺是在第二年的时候进的钦泰,当了半年的细纱落纱工,实在熬不住晚班和高强度跑来跑去地接纱。
偷摸抹了好几回眼泪。
跑不动,就来不及换纱,车子停摆班长就得骂她。
一个月下来,合格的纱管还不到别人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二。
工资自然也低,头两个月全靠她外婆接济,送来的两口酱肉吃得她直掉眼泪。
然后又被她外婆举着痒痒挠的锤子敲头,哭哭哭吃这么点苦就哭,没出息。
适应了半年还是不行,她提了辞职,没多久就被李崇贵调去了行政部。
虽说也是个部门,听着还挺高大上,但实际上里面加上她拢共就四个人,她现在做的都是些杂活。
帮领导拟下发言稿啦、调整下食堂某道难吃的菜啦、偶尔还得跟着师傅去维修职工们宿舍里出问题的水管和灯泡之类的。
毕竟师傅都是男的,有她陪着,女职工才会安心些。
活儿多且杂,工资也不高。
但比起在车间落纱,她觉得要好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采购人手不够的时候,她被借出去两次,谈成的订单,都有分成呢。
可比拿死工资让她高兴得多。
钦泰就是这点好,不怕人不干,就怕人不敢干。
吃过亏,愿意厚待这些上进的员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况祺当初还怕财务没法给她批分成下来呢,毕竟跨部门了,万一被扣上个手伸太长的锅可就不好了。
但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只要对公司有利,哪怕写个发言稿念出去被某某领导顺嘴夸了句好,都能有奖金。
所以况祺在钦泰越干越有劲。
哪怕分宿舍这件事跟旁人闹得不太愉快,但都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饭局结束后,塞维先生由专车送去了他们厂附近的那家钦泰大酒店。
这是如今钦泰棉纺厂实际控股人名下的酒店,名下还有些楼盘,都在政府附近,都很紧俏。
刑良霄在花坞的住处定在了厂外的一处高级小区,不住厂里的员工宿舍。
她记得这个楼盘已经出来挺久的了,楼层不算高,但外边绿化安保什么的都很好。
她陪厂里的悦姐,也就是她如今所在的行政部的老大,去看过房,伪装成托儿,再加上厂内部职工购房的优惠,以超低价格成交了一套采光、面积都在上乘的房子。
刷卡姿势之潇洒,请她吃饭之慷慨,打的鸡血之火热,她真恨不得赶紧为悦姐肝脑涂地,也升职加薪买一套。
但出来风一吹,她的心就冷静了。
别说买房了,她现在买辆三轮给她外婆开开都费劲儿。
刑良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幻,步子顿住,等上车扬长而去之时,问司机,“这个地方有什么问题?”
司机是厂里的,他摇头,“没啊,这是我们花坞排号头几个的楼盘了,哪哪都挺好的。”
说完,他看向车内镜,男人随意点了个头,已经偏过头靠在后面闭上眼了。
他只好收声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不久又咂舌琢磨着,钦泰这回来的人,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他的老伙计前几天去接这位刑先生手底下的几个人,回来告诉他,这些人看起来挺随和的,但挑剔得不行,估计要不是他们老大来了花坞,他们才不会来这里。
况祺被李崇贵批了三天的假期,那天饭局结束,她就打车回了外婆家,没回宿舍,她可不想连个整觉都睡不好。
外婆住在老城区,人多,到处都挤挤挨挨的,出去摆摊卖个菜都能吵一嘴你凭什么学我卖豌豆尖儿。
屋子也是,楼上楼下宽敞,有些人家便搭了隔板,租出去一月能赚十二三块。
她外婆也租了间出去,是原来她大舅住的,反正空着也是当摆设。
外婆说是一高三复读生,她问清楚了的确是,后面也就没管,只记得是个挺腼腆内向的男孩。
有几次给她外婆搭把手换灯泡,她记着呢。
这隔板不隔音,有个什么动静,隔壁几乎都能听见。
她是夜里九点多到的,差点被她外婆当贼敲竹棍,扯嗓子嗷了两声才让外婆发现是她。
况祺模模糊糊看清窗子外边倒映着起身又坐回去的人影,催促着外婆赶紧进屋。
况珍祯这老人家耳朵背,但手劲儿可不是开玩笑的,打人邦邦有力。
她经常怀疑她外公以前不是被外婆的外在吸引住的,而是被打服的。
听着况珍祯的絮叨,她快速洗了个澡,搓掉酒气,出来几分钟吃完桌上的蒸蛋,后背一抻,忍不住龇牙咧嘴,这老太太下手也太重了!
“放水槽里,明天晓晓洗!”况珍祯在屋里喊了句。
“你不是说人晓晓高四了学业重?”况祺顶嘴嘀咕两句,手倒是很自然地放下了碗,洗漱完就赶紧窝回床上睡觉去了。
风扇左右摆头吹,夜半的凉风宜人,窗户开了条缝,蚊香幽幽的,闻起来有股很安心的气息。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况祺才醒来。
锅里温着一碗小米粥,桌上有一小碟的咸鸭蛋。
也不知道况珍祯出门干什么去了,有可能是去后院看顾她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和小青菜?
盖上盖子。
趿拉着人字拖,况祺就穿着昨晚随手套上的短袖短裤,往胳膊和膝弯喷了点花露水,摇着蒲扇出门溜达。
走之前往小屋看了眼,门上挂着锁,莫春晓已经去学校上课了。
今天的太阳挂得高,出去后每家门前都没人,就外面香樟树上的知了恼人地叫不停,她躲着太阳沿着墙根儿走。
昨晚上吃的不行,要照顾着甲方的口味,点的都是口味比较清淡的,就那盅鸡枞菌汤她喝着鲜。
厨子把盐和鸡精放多了吧,这么让她上瘾。
昨晚回来灌了一大杯水,现在全排出去了,肚子里空荡荡的。
况祺哼着歌,走出春江街。
挨着斑马线最大的那棵黄果树旁边支了条摊子,卖些爽口解腻的凉粉小吃之类的。
要了份小碗的,周围零星坐着几个人,闲扯闲聊。
说去年那场疫病还让人心有余悸呢,但老婆厂里发的纱布口罩太多了,拆拆还能装八角香料这些,口一系,再往排骨汤里一放,都省了吃的时候再往外拣的功夫了。
“风叔!你行啊,我正愁这些口罩没地方使呢,省得我回回咬到花椒。”况祺探头瞧了一眼,说的最起劲儿的那不是隔壁的杨风么?
前些日子下雨多,天气也不好,不就是他给莫春晓的衣服扯到晾衣绳角落吗?害得那孩子几天都穿着阴干的臭衣服去学校。
给她外婆熏得,一直怀疑屋里哪死耗子了。
吃到辣油最多的那一口,她面不改色地往里面倒了点香醋,边搅边说:“不过我刚刚瞧见香姨下班回来了,可提了一大口袋肉啊菜啊的,你不回去啊?”
杨风眉毛一竖,扭头下意识往街口望去,连个人影也看见,“嘿”了一声,“你这唬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蒙你叔我呢?”
“哪有!香姨是不穿着牡丹印花的绵绸短袖?指定没认错,高跟鞋哒哒的,洋气呢,人都进家门口了,你能看见什么?”
杨风对自己老婆有什么衣服是知道的,他三两口赶紧吃完,付了钱一溜烟儿回家去了,压根不搭理身后那群要他把纱布口罩分出来的狐朋狗友。
今天是周四,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街上没什么闲人。
况祺吃完,去外边溜达了一圈,跟巡视自己领地一样,提溜了好几口袋吃的东西,都是耐储存、不易变质的。
快到做饭的点了,又掉头回到凉粉摊街对面的水果店抱回来了只大西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放进院里那口井里湃着。
况珍祯已经在准备午饭了,厨房的门和窗户大大敞开,屋里亮堂堂的,香味到处飘。
况祺去剥蒜。
“晚点大扫除啊,难得回来一次,我给你搞干净些。”
况珍祯在炸肉丸,光听她嘴巴里嘀嘀咕咕的,不耐烦:“明天再搞,晓晓明天放月假,男娃娃洗窗户能行。”
“我看晓晓明年考走了你上哪使唤人去。”话音刚落,当头扔来个抹布。
“把桌子擦了,不收拾收拾吃什么饭!”
“好嘞,保管给您擦得跟抛过光一样。”
况珍祯虎着脸戳她脑门,“就爱贫嘴,明年不还有你给我使唤么。”
况祺在家里待了三天,销假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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