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姜九思对沈柔坚道起了家事,拿出了十二分的赤诚真心,本想顺着腹稿,继续一步一步说下去……

结果,没能等来沈柔坚以真心换真心。

还被沈柔坚冷冰冰地训诫了一番!

站在离沈柔坚半臂不到的距离,姜九思觑着沈柔坚的神色,微微撇了撇嘴。

片刻前还能好声好气好说话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姜九思被沈柔坚训惯了,脸皮渐厚,胆子渐大。

即便再训她,她也势必会问个清楚。

姜九思暂时闭上了嘴,认真思虑着该如何不引起怀疑地再次把话头引回家事上。

姜九思因思虑,沉默无言。

而沈柔坚却因姜九思一句“为了所念之人做官”,心绪悄然波动。

沈柔坚沉默无言,是为静待平复这一瞬的波动。

所念之人……

为所念的私情,遮蔽双目,辨不清方向,出路也便是死路。

是告诫姜九思,亦是告诫自己。

此刻,四周灯火俱寂,只余月华笼罩,安然纯净。

廊外修竹亭亭,婆娑竹影在素墙上轻轻晃动,影随风动,深深浅浅。

沈柔坚又回想起心头垒石的那一夜。

李月宁对他说“离我远点”。

圣上对他说“朕定会为她寻一个好归宿,沈相,你的确不大合适”。

那夜,有月,有竹。

他站在弗悔道上,闭眼听着竹涛,肺腑激荡。

今夜,同样有月,有竹。

再听竹声,心已平和。

纵有千斤重,从心上轻轻放下了,剥离了身躯,不会因再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知道什么,而痛苦到无以复加了。

放下了,却没放太远,也就任它在那了。

始终愿她安好。

身体康健,长乐无忧。

以故友的身份,再无他念。

“沈先生,你为何为官为相?是否与我一样,也是因为家中兄弟?”

姜九思自觉问得还是突兀了,有些懊悔,手心出了汗。

沈柔坚心绪刚静,听闻“家中兄弟”几字后,游离于竹影的目光极轻地顿了一瞬。

今夜,姜九思一句又一句,似是顽皮孩童朝他心湖丢石子。

一颗又一颗,没完没了。

一圈涟漪刚被抚平,又再次荡起一圈。

沈柔坚站在台阶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落在姜九思耳里,令她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沈柔坚。

她没想到沈柔坚会如此轻巧地就回复了她这突兀的问题。

更没想到的是,沈柔坚居然真的当着她的面,说起了不为人知的家事。

“最初,被琅琊沈氏一族看中的,该为官为相,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兄长。”

“那为何……”

“兄长心有他志,不愿入朝,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父亲。”

话至此,幼时回忆尽数袭来,脑中一时闪过许多画面。

高悬的沉重牌匾。

沈氏先祖的牌位。

扬起又落下的法杖。

满身鲜血的兄长……

“兄长在沈氏祠堂前,以剑断发,断绝了父子之情,自求从族谱中除名,而后便断绝了与沈氏一族所有的联系。”

“为何为官?”

沈柔坚从失神中清醒,缓慢道:“沈氏一族该有人立于朝堂之上,为国,为家,为父亲,也为兄长。”

沈柔坚所述,句句透着十二分的赤诚真心。

两句话,两段过往,姜九思俱知晓。

因为沈柔坚的兄长,正是姜九思的师兄——沈沉浮。

沈沉浮的心有他志,便是作画,他们俱是师从颜若骨。

沈柔坚的父亲,沈文,最初是有意扶植沈沉浮,奈何沈沉浮只爱作画,不爱做官。

即便在沈氏祠堂受了家法,也断不肯入朝为官。

于是,沈文弃了沈沉浮。

沈沉浮乐得自在,但却苦了年幼的沈柔坚。

为使沈氏一族基业后继有人,为避免后继者再次堕落到玩物丧志的地步,背负着沈氏一族前途与命运的沈柔坚,一边受着严于沈沉浮百倍的规训教导,一边又被家族像祠堂内的牌位一般高高供了起来。

那时,沈柔坚只有六岁。

年纪小小,身形小小,却得了家族一众的敬重。

在沈家眼里,六岁的沈柔坚不再是孩童,而是沈氏一族的官脉。

喜好、情感这类会阻碍沈柔坚成长的障碍,沈文替他通通清除了。

甚至连沈柔坚的母亲,想见他,也只能远远站着,不可靠近。

家族所有人恪守着沈文立下的规矩,无人敢打扰靠近沈柔坚。

沈家所有人敬他,重他,却又疏离他。

即使如此,沈文觉得还不够,又在家中为沈柔坚造了一座慎独阁,把沈柔坚关在高高的阁楼之上。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如此,确保沈柔坚不会重蹈沈沉浮的覆辙。

因为,沈文要的是一个能接替他成为大启之相的继承者,一个能保住琅琊沈氏一族百年基业的守护者,而不仅是一个听话的儿子。

姜九思当初听闻沈沉浮说这些事的时候,心底难过得紧。

她自己不受至亲重视,日子过得有些艰辛也就罢了。

没想到受至亲重视的沈柔坚,居然活得这般艰辛。

也难怪璧水馆见沈柔坚的时候,年纪不大,古板得跟块千年老木一般。

少年老成,在沈柔坚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别人以为沈柔坚故作姿态——

不苟言笑,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此,都不爱和他多说话,看不惯他,甚至欺负他。

但她看到的沈柔坚,却是一个和她一样不容易的可怜小孩。

体悟不到人间的温暖情意,只能独自在高高的慎独阁上,俯首垂目,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圣贤书训,年复一年地枯坐阁楼。

高处不胜寒,这样的生活,于沈柔坚而言,应该是很寂寞的吧。

所以,在璧水馆时,她多次暗地里关照他,却不主动打扰他。

所以,两人明明前后桌,却硬是等了许久许久,才互相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是沈柔坚先开的口,他说:“多谢。”

姜九思脑海中再度浮现起无比珍重的旧年往事,似有温暖的东西在心中洇开。

对于人生尽是不如意的人来说,当美好的东西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连接受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不配拥有如此好的东西。

当真正触摸到美好的形迹时,又会不由自主地靠近,贪恋能得到多一点的温暖。

甚至,会开始感谢欺负玩弄自己的老天。

开始期待,能好好活着的每一天。

那些美好的日子,姜九思觉得,是老天的随手施舍。

她每一日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老天忽然开眼,把这些不属于她的美好全部没收了回去。

那时,沈柔坚与她成了知己好友,沈沉浮心无烦忧,沉迷作画,恩师颜若骨也还在……

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璧水馆就好了。

后来,老天还是开眼了。

忽然间,风起云涌,天旋地转。

不仅没收了她不应得的东西,更让她加倍奉还。

天命开始轮转,不辨善恶是非。

父亲绑了她,火刑祭天。

父亲造反,登上帝位。

父亲因逆画,要杀颜若骨。

她哭求父亲放过颜若骨,父亲不允。

她与沈沉浮求沈文去劝阻,沈文拒绝。

两位父亲,一位是帝王,一位是宰相。

一个冷血弑杀,一个冷眼旁观……

最终,颜若骨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