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过官道,官差手里的长戟斜斜指着地面,铁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道封令来得太快了。

雪谷里的冰桥半个时辰前才塌,他们从暗渠出来还不到一炷香,京城的公文却已经等在官道正中。

消息不是从雪谷传出去的。是有人早就知道他们今日会带着什么东西走出来。

使者手中的朱批封令在冷风中猎猎作响,朱红的大印鲜艳得像新淌下来的血。

大理寺的捕快按刀上前,两只沉重的黑漆封箱往雪地上一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秦画师,请交图吧。”使者道,“崔相公有话,边地苦寒,测绘之事繁冗危险,将作监体恤下属,特命内画院接管后续封桩事宜。您手里的图囊和随身画具,依例都要过印封存。”

四下里无人出声,只有三十七营饥民在后方营地喝粥的微弱声响。

官道两侧站着刚从冰沟里爬出来的人。伤的、冻的、背着木箱的,没有一个开口。

秦昭坐在马背上,身子挺得笔直。

她先看掌心的黄铜折尺,再看两只敞开的黑漆公箱。胸前的羊皮图囊始终没有动。

折尺边缘沾着无水谷石壁上的黑灰,铜身在极寒下泛着幽暗的光。

“朝廷将作监《工律》第七条。”

秦昭话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底图没合缝以前,图在主画手手里。”她接着道,“要收,可以。先把大理寺的公文给我看——上面有没有兵部的复校署押?”

使者脸色微变,“薛让早已获罪伏诛,如今将作监是崔相公掌印,你拿死人的规矩压朝廷的大令?”

“规矩就是规矩,薛大匠定下的双校律,兵部至今未废。”秦昭直视使者面门,“图未画完,尺未归鞘,谁也动不了我的画箱。”

“你——”使者勃然大怒,刚要挥手命身后的差役强抢,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策马横插在了两方之间。

顾无咎连佩刀都没拔,只将靖宁侯的金印腰牌随手一掷,当的一声砸在那只敞开的黑漆封箱正中央。

金印沉重,直接将箱底的薄木板砸裂了一道寸许长的缝隙。

顾无咎扫过面前的差役,“三十七营的粮道由秦画师实测。要封她的图,先让孟达营里吃过热粥的两千四百人听清理由。”

孟达带着百余名边军老卒向前一步。刀鞘撞上铁甲,铿锵声压过风雪。

使者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他盯着顾无咎,又看了看后方杀气腾腾的边军,咬着牙将朱批封令收回袖中,“好……靖宁侯好大的威风。崔相公在京城九司会审的堂上,等着侯爷的大驾!”

说罢,使者一扯马缰,带着大理寺的差役狼狈地退回了官道驿馆方向。

官道上的风雪很快吞没了那一行马蹄印。秦昭松开一直攥紧的图囊带子,才发觉掌心早已被皮扣硌出两道深红的印子。她没吭声,只把手缩回袖中,暗暗握了握。

顾无咎翻身下马,捡起雪地里的金印,拍掉上面的积雪,转头看向秦昭,“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手,但封桩库的锁一旦落下,我们就再也进不去了。”

封桩库的锁一旦落下,这条案子便要在文书堆里熬到烂。他们都清楚这一点。

“废堡还有一道暗门。”秦昭收起折尺,指向图纸角落里那道极细的虚线,“十年前镇北军修筑废堡,为了防备雪崩封死主门,在后山悬崖下留了一道排烟暗渠。刚才冰桥塌陷,震开了暗渠的外封土。”

“暗渠在图上?”顾无咎问。

“不在。”秦昭道,“是我方才自己补的。”

“凭什么补?”

“凭冰桥塌下去时,那股风是从后山灌过来的。”

顾无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两人不再耽搁,只带了庞小满与两名最亲近的亲兵,绕过官道上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山绝壁之下。

绕过官道那一段走了将近半个时辰。雪深到膝,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整个拔出来。

暗渠入口藏在巨大风蚀岩后。封洞青砖被方才的地陷震落大半,只剩一个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的黑窟窿,里面涌出陈年石灰与干血混合的怪味。

庞小满在洞口停了一下。他把鼓槌插回腰间,伸手摸了摸洞壁上剥落的青砖,砖缝里的石灰早已发黑发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他没有说话,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十年前,他就是从这样一条黑洞洞的暗渠里爬出来的,爬出来时,身后再没有一个人跟上。

洞口只有半人高。顾无咎先把长刀横着递进去,再弯腰跟上。

顾无咎点燃了一支松木火把,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火把在洞里烧得不旺,光只够照亮前面两三步。后头的人只能跟着前一个人的脚跟走。

甬道内狭窄,脚下全是剥落的碎石与风化严重的木屑。

众人走出约莫五十步,前方豁然开阔,一座深埋山腹的巨大石厅出现在火把尽头。

甬道里越走越冷,冷得不像是地下,倒像走进了一口封了十年的井。火把的光只照得见脚下三尺,再往前,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秦昭数着自己的步子,每走十步,便在墙上用炭条画一道短线。回头看时,那一串短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一条细细的、不肯断的路。

火把的光芒在石厅中央荡开,照亮了四壁嶙峋的黑玄石。

大厅两侧齐整地码放着数百具早已腐朽的前朝兵器架,锈蚀的铁枪头散落满地。

而在大厅中央的空地上,一座巨大的条石台座清楚伫立,台座上方,层层叠叠地码放着数百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

秦昭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她从腰间取出黄铜折尺与炭条,先在地上画出三道安全基准线。

“别踩地面的浮土。”

秦昭低声提醒,“这里的灰尘沉了十年,每一道脚印和拖拽痕迹都是证据。”

顾无咎站在石厅入口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底沾着的雪水泥浆,随即极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将整个身躯稳稳停在秦昭画出的基准线之外,靴印分毫不越。

顾无咎抬高火把,把光尽量送向大厅深处。

“顾无咎,进来。”秦昭转头,从怀中摸出一副干净的鹿皮薄脚套扔给他,“看上面的石壁。”

顾无咎接住脚套,垂眼看了看,“秦画师终于肯放本侯进线?”

“穿好再说。”

他当真在界外系紧每一道皮扣,才抬脚跨过炭线。靴尖落下时,恰好停在她尺端留出的半寸空处。

坚硬的黑石穹顶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数十个深达半尺的箭孔,孔口斜向厅内,下方石面还嵌着折断的铁箭。

“箭杆残径与军中重弩相合。”顾无咎的眼神冷了下来,常年在边军统兵的直觉让他一眼看穿了当年的惨剧,“当年这里不是单纯停放遗骸的库房。有人被关在这里,从上方穹顶的暗孔里,向下进行了无差别的决杀。”

石壁上的刮痕、地面上干涸发黑的血斑,以及兵器架上折断的短刃,完整地拼凑出了十年前雁回峡惨案发生后的第二道屠戮场。

石台上的灰积了足有半指厚。十年来没有人动过它,也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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