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几声噼啪轻响。即便是已经立了冬,屋内几盆绿植鲜花还开得正好,花香袭人,宛如春日。
赵膺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地席上,身前矮几上摊开盛着香材的银碟,碟中放有栈香、甘松与少许龙脑。他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面前的香料。
不远处,跪坐着一名蓝衣女子,正对着青瓷瓶里几枝晚菊修剪残瓣。她眉目温婉,身上钗环虽然不多,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所佩珠宝皆不是一般的品相。
香炉里浮起袅袅淡烟,沉檀的清苦裹着一点甘松的甜,渐渐弥漫了整间屋子。
“殿下的技艺愈发精进了。”那女子从菊枝间抬起头来,笑着对赵膺说道。
赵膺低眉浅浅一笑,正要说些什么,盛宏到了。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进门时先看见那蓝衣女子,略略与她致意,接着便快步朝赵膺走去,竟是一副全然不把她当外人的样子。
那女子也并未起身,只是对盛宏微微颔首,仍旧坐在那里打理着花枝。
盛宏走到赵膺跟前躬身行礼:“殿下。”
赵膺头也未抬,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盛宏刚在一旁坐下,便忍不住开口:“今日陛下又当众夸赞段辞舟了。他上书请求修缮城外的断桥,说是既能帮百姓进城,又能帮困顿寒门进城读书。陛下夸奖他体察民生小事,还责怪我户部不曾早做上报。”
赵膺指尖捻着香料,在指腹间漫不经心地碾开。这本是闺阁里的闲趣,可在他手里做起来也别有一番风致。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随口问道:“那陛下可有迁怒于你?”
盛宏连忙回话:“劳殿下挂心,那倒是没有,不过是座小破桥罢了,哪里比得上殿下的功绩?”
赵膺听罢浅浅一笑:“那倒不是,成大事者,从来积于微末小事。说起来,我也要向这位段公子多学学才是。听说陛下已经有意把涿郡的事情交给他了。”
盛宏略一沉吟:“今日早朝,陛下问了常远王世子的看法。”
赵膺挑了挑眉:“哦,他怎么说?”
盛宏思忖片刻,回答道:“世子说,无论是经验还是班底,二殿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膺面上浮起一层捉摸不透的笑。他持银勺挑起一撮龙脑香,停在香炉上方悬着,许久没有落下。过了片刻,他突然转头看向一旁修剪花枝的女子:
“对了,听说最近段公子常去熙春馆走动?”
那位在一旁修菊的姑娘停下剪子,答道:“段公子最近经常深夜偷偷前来,和楼里一位叫木槿的姑娘私会。殿下放心,奴家一直暗中盯着呢。”
赵膺点点头:“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接着他把香盒的盖子一合,狭长的眼缝里透出沉冷的光:“纵使我不想闹那么难看,若是他像世子那样识趣,哪怕是装,也装出一副臣服的样子……”
提起常远王世子,赵膺的脸上顿时浮现起意味难明的笑容。他把银匙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看似不经意问道:“对了,这位世子最近有什么动作?”
盛宏斟酌半晌,才低声回禀道:“世子翻出来好些旧案,对外只说是熟悉大熙律法,跟着舒大人学习如何查问案件。只是那些卷宗,大半都和户部相关。”
说到这里,盛宏不免有些担忧:“殿下清楚,微臣在户部这么多年一直为殿下奔走,做的事多了,难免留下什么疏漏。万一真让世子翻出些什么来,还望殿下到时候能帮微臣一把。”
“那是自然。”赵膺笑道,“你素来忠心为本王办事,我心里有数。但那毕竟是常远王府未来的接班人,他的话不论真话假话,在陛下跟前,分量都不轻。对了,那封信,找回来了吗?”
盛宏低头答道:“还没有,不过看世子的样子,应当还不曾拿到。”
“那可未必。”赵膺不紧不慢地说着,“他跟随他父王那么多年,胸中自有城府。说不定他早就得了信,只不过还没发作罢了。”
盛宏听得心头一紧:“那……那该如何是好?”
赵膺漫不经心地一笑:“有些是非,你现在看不算什么,但拖得越久越容易酿成泼天大祸。”
盛宏略有迟疑:“殿下的意思是……”
赵膺倚在软垫上往后靠了靠,语调松弛:“本王倒也没别的什么意思,世子年轻有为,正是大展才干的时候,在大理寺整日对着案牍劳神,实在是太过屈才。若是寻个契机,让去往涿郡的人换成他,于各方而言,岂不是各自相宜?”
盛宏眼睛一亮:“殿下莫非已经有了调虎离山之计?”
赵膺倒没有回答,只是略略抬高了声音:“青衫,剩下该怎么做,你去教教盛大人。”
接着,一道青衣人影抱着剑,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是,殿下。”
那位修剪花枝的蓝衣女子见状,惊得手上的剪子一偏,“咔嚓”一声,一朵花被不小心剪断,直接掉在了地上。
青衫是谁,她再清楚不过。如果此事已经上升到了要动用青衫的地步,那实在是非同小可。
盛宏走后,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余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那女子弯腰拾起掉落的花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殿下不再考虑考虑吗?”
赵膺把帕子叠好搁在矮几上,抬眼看了看她,轻描淡写地说:
“不听话的人才,不如毁掉算了。”
那女子低头将花枝放到一旁,没再多问,只仰起脸问赵膺:“那有什么是奴家可以做的?”
赵膺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女子依言起身,走到他跟前。赵膺伸手拉过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让她坐到了自己膝上。
矮几上熏燃的香雾缓缓升腾,一缕缕缠上来,沉檀的苦混着甘松的甜,在暖阁里慢慢地晕开。
“你今夜便留在我这里。”赵膺唇角浮起浅淡的笑,眼底却不见暖意,“明日一早再送你回熙春馆。”
她知道他的意思,低着头坐在他膝上,温声道:“奴家知道殿下抬爱,只是你我的关系,终究不宜在王府待这么久,奴家也该回去了。”
“你呀,就是太谨慎了。”赵膺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下颌。
“毕竟近来风声渐紧,熙春馆那边奴家还需要好好盯着才行。”
“那就只好辛苦你,晚些再回去了。”赵膺浅浅一笑,把她拉入怀中,指尖摩挲着她的腕骨。
那女子羞涩地一笑,伸手环住了赵膺的脖子,然后轻轻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那蓝衣女子手向后一撤,抓住桌沿,一截玉镯自袖间滑出,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火盆里的炭火依旧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几声噼啪轻响。那玉镯碰着桌沿的叮当声却时断时续,过了许久才渐渐停了。
*
魏薇今日跳完晚间的舞,正在后台收拾道具,不经意听见其他舞姬的议论声。
“那个就是最近得世子宠爱的魏姑娘?”
“可不是,如今挂了牌,抬了身价,还有了自己的小院子。”
魏薇未予理睬,抱着舞衣和道具往外走,可那些闲话还是飘进了耳朵。
“得宠又如何,王府那样的门第,咱们这种出身的人还是不要妄想了。说起来还是木槿有福气,看起来呆呆笨笨的,段公子说话就要将她赎身出去呢。”
“可不是,要么说傻人有傻福呢。”
这些话魏薇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她收拾妥当后便回了小院,换了衣服往百草居去了。
*
今日百草居倒是格外热闹,天气渐寒,染上风寒的人也多了起来,不少人正在药铺的柜台前排队等着抓药。
魏薇进门之前先四下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轻咳两声,装出一副来看病的样子走进了百草居。
她刚跨进门,陆娘子便瞧见了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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