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到单元楼下,附近的人基本都已经休息了,亮着灯的窗户也没声音。

周庭裕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套说辞,刚要张嘴,骆静佳就扭头给了他一句“再见”。

她跑得飞快,有种和他走了一段路,已经忍耐到极限的感觉。所以连三层楼都无法再忍,径直先走。

周庭裕回到家还百思不得其解。

隋鸢给他端来一碗糖水,“没想到你今天会回来,就炖了安安喜欢吃的。明天我再给你做。”

周庭裕看着糯滚滚的酒酿圆子,说了句“没事”:“我什么都爱吃。”

话毕便狼吞虎咽地扫荡完一碗,加上那杯珍珠奶茶,一直到入睡,肚子都还有些积食。

他躺在床上发微信问陈行逸:[回来没有?]

陈行逸还没睡:[后天还有一门,考完还要过几天才回。]

zty:[why?]

陈陈陈:[本人恋爱了。]

周庭裕:“……”

zty:[祝福你。]

陈行逸发来一个□□的表情,周庭裕想回复一个[呕吐],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行逸高中时有一个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在上大学没多久以后就因异地和他分手了。

如今有了第二春,或许是走出来了吧。

周庭裕无事可做,起来整理自己的唱片和专辑。

他不常回来,东西都落了灰。

不是没想过带去京都,但周宏正不喜欢他搞这些东西。而且,他并不确定自己每段假期的任务和目的地。

隋鸢和周宏正如今唯一的联系,就在于争夺周庭裕的使用权。

这让周庭裕感到奇怪,婚姻续存期间并未显露的爱意和占有欲,竟会在离婚后加倍袭来。

几个月前买的《在树上唱歌》也被周庭裕留在了这里,除此之外他还珍藏了同歌手的《我不想忘记你》、《下一个天亮》……郭静所有的专辑,他就只剩《这一切还是迷人的》没有买到。

这是郭静离开老东家福茂唱片前的最后一张作品,因后期风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所以意义非凡。但这张EP主要是为了搭配演唱会“Cool Style”而推出的,发行量非常少,流通量极低。

加之唱片市场的萎靡,周庭裕在校期间利用空闲去扫货,也依旧毫无收获。

他细细擦拭着自己的珍藏品,再把它放回置物架上。这个房间的一整面墙都堆放着他的唱片,他的爱好,还有他已经消散的自由。

周宏正在京都的房子很大很豪华,也曾在他周庭裕成年后提过替他置办房产。

隋鸢在西城的家也有他的一席之地,继父对他温和有礼。

可周庭裕却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南城的这个房间是属于自己的。

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突然闯进来一只小飞虫。

他突然想起,有一个人曾经踏足过这里。

第二天,隋鸢起了个大早,给兄妹两做早餐。

考虑到周庭裕睡得晚,她让隋安先吃,特地等到十点半以后才叫他起床。

妹妹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庭裕偶尔瞥两眼。

隋鸢笑他:“这动画片你从小看到大,还不腻?”

周庭裕啃着抹满果酱的吐司:“很久没看了。”

他心里存着一个疑问,昨天还特地问了有过感情经历的陈行逸:“如果你从来没有得罪过一个女生,她却看你特别不爽,会是什么原因?”

陈行逸客观分析:“那大概是外部原因。”

周庭裕却觉得骆静佳不是那种会唯父母是从,没有个人判断的人。

他问隋鸢:“您回来这几天,有碰到过骆静佳吗?”

隋鸢上了年纪,又久不在南城,记忆有些模糊。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叫那女孩作“佳佳”,蓦地提及大名,隋鸢还愣了愣。

随即反应过来:“碰到过。怎么了?”

周庭裕说:“我记得您以前经常邀请她到家里玩。”

周庭裕高三之前,隋鸢都留在这边照顾他。本来是打算照顾到毕业再离开,可偏偏隋安那时候查出了血液病,不得不去医疗条件更好的西城治疗。

“嗯。”隋鸢回忆着记忆里的骆静佳,“她很讨人喜欢。”

周庭裕记得自己刚上高中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每个周六回家,都会在沙发上看到这个女孩。

隋鸢热情好客,喜欢给自己找事情做,家里常有人来拜访,周庭裕一开始没放在心上。

后来有反应,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卧室里的唱片被人动过。

隋鸢的解释是:“我和她聊现在的流行音乐,问她有没有听过少女时代和东方神起,这孩子居然说没有!我便问她喜欢什么歌,她说不出来。我一激动,就把她带到了你的房间,问她不喜欢韩流,是不是喜欢华流。”

结果骆静佳像是从来没有听过歌一样。

隋鸢当时被这孩子的封闭程度给吓到了,一激动就动了周庭裕的唱片,咋咋呼呼地要播给骆静佳听。

事后她和周庭裕道过歉,周庭裕没说话。

但从此每个周六早上去上学前,他都会拿一把大锁把房门锁上。

他的卧室面朝客厅,只要进门就能看见他的拒绝。

后来,他就没在家里见过骆静佳了。

隋鸢也没有提起过原因。

他知道自己是有那么一点针对她,不然为什么只在周六上锁?因为她也要上学,只有周末才有空来陪隋鸢喝下午茶。

时间冷却了愤怒,周庭裕后知后觉地心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毕竟是隋鸢主动的,又不是骆静佳非要动他的东西。

因为愧疚,他对这个住五楼的女生多了一些关注。

后来听说她考进了自己的高中,周庭裕平时在学校,也会注意到她。

再细的情绪也会抽条,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他兀自留意了她许久,在心里便把她当成了熟人。

许多自作多情的举止,在她眼里或许十分滑稽。

-

骆静佳睡到快中午才起,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她探头往下看,发现奶奶不在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想起,今天是复诊的日子,骆振国应该是带她去医院了。

她口渴,想出去喝水,还没清醒的脑袋控制不好四肢,下爬梯的时候差点滑倒。

失重感让她心悸,情绪也跟着低落烦躁,在心里连续骂了好几声脏话,才拉开门。

然后发现家里有客人。

声音很熟悉,应该是她见过的哪位阿姨。

两个人并肩坐着,背对着骆静佳。

林素萍一边择菜,一边侧过脸和对方说话,声音虽然特地压低了,但碍于房子就这么大,想不听见都难。

“你都不知道,我那天在超市里碰到她,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又是化妆又是指甲油的,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

“年轻的时候就算了,怎么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还这么不知检点。”

“她穿那条裙子,我媳妇也有一件。但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和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怎么比哦!怕是拍马也赶不上吧!”

一阵咯咯咯的笑声穿插在对话里,两个人边说边笑,不细究她们的话题,或许会将其当做什么趣事。

骆静佳没了喝水的心情,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坐在书桌前,薅了薅头发。

她知道她们在说谁。

如果要在星河巷里找一个最讨厌隋鸢的人,那她想这个人非林素萍莫属。

至于这恶意的来源,追溯起来,得从爷爷辈说起。

骆振国和周宏正同为厂里职工,前者是千辛万苦读完了中专被分配进厂,从底层熬起。后者却是正儿八经读完了大学,被书记父亲安排进厂,捞个铁饭碗。

成分和眼界都不同,也就导致了观念和作风不同。

周宏正风趣幽默,很快俘获了年轻貌美的隋鸢。彼时大家都在背后说他娶了这么朵危险的玫瑰,以后恐怕不用费钱买帽子。

周宏正却懒听这些酸话,觉得妻子时髦爱美并不是坏事,反而是他的面子。

而林素萍嫁给骆振国的时候,已经被一直没结婚的弟弟拖累成老姑娘了。

骆振国作为家里的长子,这些年的积蓄不是给弟妹们成家,就是给父母尽孝。

两个人各有他人无法接受的缺点,媒婆觉得可行,便引双方见了一面。

接触下来,彼此都不是很满意,但当时的情况已经别无他选,他们都再扛不住世俗的目光。

周家和骆家几乎是前后脚结的婚,情况和目的却完全不一样。婚后关起门来过日子,也少不了攀比。

后来经济遭受冲击,厂里效益腰斩,不少工人惨遭下岗。隋鸢劝周宏正与其终日提心吊胆,不如化主动为被动,辞职下海。

彼时两家的不对付仅限于女人偶尔的口角之争,林素萍自诩温良贤惠,说人是非也懂关门。

所以周宏正问骆振国有没有意向,觉得他这个技术和资历,出去单干不愁没有前途。

骆振国犹豫过,不料这辈子唯一一次不想循规蹈矩,竟遭到林素萍的强烈反对。

当时林素萍才产女不久,天生的妇科问题令她在生育上吃尽苦头。

其实他们也没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孩子,但在医院的亲戚私底下告诉林素萍,堕胎可能会让她失去生育能力。于是从未想过丁克的夫妻,只好一咬牙。

骆静佳生下来的时候就体弱多病,靠汤药吊着小命。

新生儿的花销本就昂贵,骆振国还是砍了给父母的一半生活费,才将将够开销。

如今若主动辞职,不说以后该如何吃喝,就连睡的地方都没有。

“人周宏正的房子是他爸的,他当然不怕妻儿留宿街头!可我们家不一样啊,骆振国,我们都没有能搭把手的父母,我们赌不起的!”

周宏正刚刚离开不久,厂里就得到了外商注资,起死回生。

骆振国作为技术骨干,也跟着升职加薪。

但他到底不是混官场的好料子,加之学历和背景都不够,昙花一现以后便停滞不前了。

他们家风光的时候,林素萍没少跑到隋鸢面前炫耀。

比不过对方悉心保养的外貌,就用丈夫的本领和陪伴对抗。没有对方天生乐观温柔的性格,就督促孩子加倍地努力。

拆东墙补西墙,她总暗暗较劲,非要分个输赢,有时得意洋洋,有时不断找补。

后来周宏正创业成功,飞黄腾达,林素萍便哑巴了一段时间,而后变本加厉。

骆静佳小时候不明所以,也是这几年才明白,林素萍对隋鸢的嫉妒从她们生下来就是女人的时候就诞生了。

同处艰难的、不公平的时代,隋鸢是“异类”,而林素萍是大多数。

骆静佳小时候看电视,总幻想自己是七仙女里的紫儿,神雕侠侣的小龙女,白蛇传里的小青。像每一个都渴望自己是最特别的女孩一样,希望自己能是生活里的主角。

可林素萍的言传身教,却让她在后来的岁月里追逐起随波逐流。

隋鸢是骆静佳一个遥远的梦。

而她曾闯入过这个梦中。

初三那年,外婆抱恙住院,林素萍忙前忙后地照顾,周末也不得闲。

她叫骆静佳中午去厂里的食堂打饭,晚上她再回来做。

可骆静佳知道只有双职工家庭的孩子才可以使用这个权限,于是嘴上答应,实则根本不好意思去,中午就只在楼下的小卖部买点干脆面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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