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江寻就醒了。旅馆隔壁的鸡叫的。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一直裂到灯座旁边的缝。昨晚没睡好,老是半梦半醒,梦里全是走廊尽头的脚步声。

他本来计划昨天拍完就走的。回县城的班车每天早晚各一班,早上的已经赶不上了。但就算赶得上,他觉得自己也不会走。

他在镇上的早点铺买了一碗拌面,坐在塑料凳上吃完。掏出手机看了看昨天的直播回放数据——三万多播放,弹幕一千多条,比他过去三个月的平均数据高出一截。评论区最热的一条是:“寻哥昨天到底听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关直播?”

吃完面,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台老式录音笔。二手的,能用磁带的那种。他在网上淘的,本来是打算当拍摄道具,一直没用过。昨天那件事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可能用得上——手机录不下来的声音,磁带也许能。

走到学校的时候快八点了。阳光还不太晒,梧桐树叶被照成半透明的绿色。他侧身钻过那截锈栏杆,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的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老长。

他没开直播。把手机静音揣在口袋里,稳定器留在背包里,只拿着那台录音笔上了台阶。走廊很长。早上的光从东边窗户斜打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长条。他走到昨天脚步停下的那个位置,站住了。

走廊上什么也没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按下录音键。

“我来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几下,被安静吞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蠢。

“你今天没有拿那个东西。”

声音忽然出现。江寻心跳漏了一拍,但这次他没有后退。他稳住呼吸,说:“没拿。”

“为什么?”

“想你可能不太喜欢它。”

“我没有不喜欢。”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像是不太知道怎么表达,“我只是没见过。”

江寻把录音笔举在身前。“你昨天问我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完。”

“什么问题?”

“你问我拿的是什么。我说是能留住画面的机器。但其实它留不住。它只是把光变成数据。真正能留住的——”他停了一下,“是看的人。”

走廊上没有声音。

“那你呢?”江寻问,余光扫向走廊尽头那片明明暗暗的光影,“你拿的是什么?”

“什么?”

“昨天你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我看不太清。”

一阵安静。然后那个声音说:“物理。高二的。”

“你的?”

“不是。是最后一节课有人落在教室里的。我捡到了,想还给他。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江寻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嘴里有点发干。“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等?”

“也不是一直等。”那个声音说,“平时会擦黑板、摆桌椅、开窗通风。值日生要做的事。”

“你是值日生。”

“嗯。这周的值日生。”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只是这周有点长。”

江寻的喉咙发紧。他沉默了几秒,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

“沈渡。”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我叫江寻。”

“江寻。”沈渡也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像在记一个很重要的词。

走廊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空荡荡的、让人心慌的安静,而是一种两个人一起沉默的安静。

江寻在走廊边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腿伸到阳光里。他把录音笔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说你是值日生。值日生一般负责什么?”

“早上开窗通风。下课擦黑板。放学摆桌椅。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锁门。”

“你会锁门吗?”

“会。但锁了也没用。没有人来。”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锁?”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因为值日本上要写。”

“值日本?”

“每个班都有一本。值日生做完事要在上面打勾。最后一个走的要写‘门窗已锁,一切正常’。”

江寻站了起来。“还在吗?”

“在。讲台抽屉里。”

他走进最近的那间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讲台上投下一片亮光。他拉开抽屉——几支粉笔,一个黑板擦,一本薄薄的练习本。牛皮纸封面,印着红色大字:“值日本”。下面一行小字:“班级:高二(三)班。学期:1998—1999学年度第二学期。”

他翻开。第一页,1999年3月1日,周一。值日生的名字用蓝色钢笔写着,字迹工整。每天的内容差不多——擦黑板,扫地,摆桌椅,关窗。一页一页翻过去,日期从三月到四月,从四月到五月,从五月到六月。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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