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北狄。左骨王地界。山坡上。

沈明玦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玉玦。月光照在玉上。

三道裂痕。

一道旧的,一道新的,一道最新的。

每一道裂痕,对应一件事。一道是母亲掰的,一道是王庭抢的,一道是遇刺磕的。玉的伤痕,就是她的伤痕。

每一道裂痕里,都有暗红色的字。血浸过的地方。是母亲的秘密。

也是——

她的命。

她把玉玦,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月亮很圆。

玉很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相府的后院。

中秋夜。

她跟姐姐坐在葡萄架下。姐姐给她剥月饼。

她给姐姐讲笑话。那时候,玉玦就挂在她脖子上。

玉珩挂在姐姐脖子上。她们都不知道玉里有字。也不知道母亲是谁。

更不知道——

未来会有这么多的刀光剑影。那时候真好。

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姐姐在。因为母亲在。

因为家在。

她忽然想起了狗蛋。

那个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小叫花子。当初她把他托付给了南下的商队,让他们顺路捎到京城外的白云观。观里的玄通道长欠过母亲一个人情,应该会收留。

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再受人欺负。

等北边的事了了——她得去看看他。

可现在——

母亲不在了。

家也没了。

姐姐在三千里外。她一个人坐在北狄的山坡上,手里攥着半块玉。

玉里的字尽数显现了。

"欠盟北归。若违此约——"

后面还有字,被裂痕挡住了,看不清。

若违此约——会怎么样?

违约的代价是什么?

可她有一种预感。不好的预感。

老王要南下了。世子败了,他就有了借口。左骨王勾结南朝细作,害我儿——他要南下清君侧。

盟约?二十年了。谁还在乎盟约。

在权力面前,一张纸算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姐姐的信。最新的那封,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

姐姐的字还是斜的,往右边歪。

"妹妹,莲社还在。贤妃只是棋子。你在北边小心。姐在南边,也会查。"

"我们姐妹俩,一起查。"

"查清楚了,姐就来接你。"

她看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

姐。

不用你接我。等我把北边的事摆平了。

我去找你。

我们姐妹俩——一起回家。

她把信折好,放回怀里,贴身的位置,跟玉玦放在一起。

纸是暖的。玉浸着夜的凉意。

一暖一凉。

一个沉稳,一个跳脱。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可她们的心是齐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坡下走。

风很大,吹得衣袂翻飞。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是沈明玦。

不是母亲的影子。

是要把母亲没走完的路,走下去的人。

东宫。长春宫。

沈明珩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玉珩。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玉上。

一道磕痕。很轻,可很清楚。

这道磕痕,对应嬷嬷的腿,对应贤妃的倒台,对应她心里那道看不见的缝。

玉里的字也尽数显现了。

"还约南。三十年为期。"

后面还有字,被磕痕挡住了,看不清。

她把玉珩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月亮很圆。

像小时候中秋夜的那个月亮。那时候她跟妹妹坐在葡萄架下,妹妹给她讲笑话,她给妹妹剥月饼。妹妹那时候牙还没长齐,笑起来漏风,可笑得很甜。

那时候多好。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因为母亲在,因为家在。

可现在——

母亲不在了。家也散了。

妹妹在三千里外。她一个人坐在深宫里,手里攥着半块玉。

她低下头,看着玉珩。

玉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

她想起白天太子说的话。莲社可能还在。贤妃可能只是棋子。这盘棋比她们想的要大得多。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那又怎么样?

棋大就不下了吗?对手强就认输了吗?

不会的。

她是沈明珩。是太子妃。

是要跟莲社斗下去的人。母亲没做完的事,她来做。母亲没还完的债,她来还。母亲没守住的和平,她来守。

她是姐姐。她得护着妹妹。护着母亲用命换回来的——两个女儿的命。

她把玉珩放回锦盒,盖上盖子,放进暗格。

锁好。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风灌进来。

风里浸着凉意。

她看着北边的天空。

北边。

妹妹在北边。十万北狄铁骑,也在北边。

妹妹——

她在心里喊。妹妹,你要撑住。姐姐想法子。

姐姐一定——

想法子。

可她能有什么法子?

她只是一个太子妃。一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

她能做什么?

但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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