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漫漫,洒在清风居的院中,将满树海棠照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霜。

顾恩望着这座依旧清冷的院子,心中感慨万千——明日便是儿子的大婚之日,按理说这清风居应该红绸高挂、满院喜庆。可此刻目之所及皆是清冷,哪里有半分即将迎娶新妇的模样。

薛敬站在他身后,鼻子一阵发酸,这座院子变成如今这副光景,他脱不了干系。

两人穿过月色走进顾承宇的书房。

当薛敬看见烛火下顾承宇正抱着顾承安教他写字时——那个他曾经手把手教过兵法的少年,那个在战场上被他亲手射穿了胸膛却活下来的孩子,如今只能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把所有的光和热都压成了一片死寂,把所有的才华融入进了顾承安歪歪扭扭的字里。

薛敬见了,鼻子一阵酸涩,那些压在心底六年的愧疚在那一瞬间如同疯狂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紧紧缠住他的五脏六腑,痛苦得连呼吸都带着无尽的酸涩和刺痛。

顾承宇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息,抬起头便看见了父亲和薛叔叔。

他的神色很平静,没有父子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见到仇人应有的怒火。

他只是轻轻唤了一声“父亲”,又唤了一声“薛叔叔”。

顾恩看着坐在兄长膝上的顾承安,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小承安从没见过大伯,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大哥,似乎想确认这个人是可信的。

顾恩抱着这个肉乎乎的小侄子,低声说小承安,我是大伯。

胆小的顾承安盯着顾恩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孔,伸手摸了摸他修剪整齐的短须,忽然嘴巴一瘪,哇哇哭了起来。

小厨房里的招财听到哭声赶紧跑进书房,看见顾恩和薛敬出现在这里,震惊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顾承宇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刻会意,上前接过哇哇大哭的顾承安,把孩子抱回了小厨房。

顾承安一看见桌上摆着的好吃的,哭声戛然而止。

黑鹰顺手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鸡腿递过去,飞鹰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嫌脏不脏,重新拿起一只干净的鸡腿递到顾承安面前。

顾承安接过鸡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书房里,三个人围坐在茶桌前,顾承宇亲手为父亲和薛叔叔泡了一壶茶,将茶杯一一斟满,再一一双手奉上。

顾恩接过茶盏,看着薛敬,说喝了这杯茶,让一切都埋藏于西疆之地,让一切都归于尘土。

顾承宇听了,也望向薛敬,唤了一声薛叔叔——声音很轻,不带任何仇恨和愤怒,却比任何话都更让薛敬的心口发颤。

薛敬端着茶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顾承宇那张与六年前相比已经褪尽了意气、只剩下冷峻和沉静的脸,声音微微发颤,说承宇,谢谢你。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茶是热的,入喉时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他知道,那不是茶的温度。

就这样,一杯茶,泯了六年的恩仇。

薛敬的迫不得已,被这对父子用最轻的方式轻轻揭过了。

顾承宇重新拿起茶壶给两人斟茶,告诉薛敬,薛婶和三个弟弟目前很安全,只是因为长年被关在那口暗无天日的枯井里,身体瘦弱得很。明夜他会安排他们见面。

顾恩略一沉吟,说不急,眼下见面太容易打草惊蛇,方雍那老狐狸的眼线遍布京城,还是从长计议。

顾承宇说父亲放心,方雍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枯井里那四个人是替身——等方雍发现时,薛婶和三个弟弟已经平安回到西疆了。

薛敬听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承宇的腿上。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问承宇还是站不起来吗。

顾承宇只是点了点头。

薛敬沉默片刻,将六年前战场上那一天的真相和盘托出——按照计划,由他负责拉弓射顾承宇,另有一名北狄骑兵的杀手负责补刀,以确保完全置顾承宇于死地。

他故意把那一箭射偏了位置,可补刀的骑兵动作太快,提刀就扑了过去。

他立刻补射一箭想阻止那人,可对方反应极快,躲过了致命的一箭,原本该落在顾承宇脖颈上的刀便砍在了他的腿上。

顾恩问方雍当年是否计划过用毒。

薛敬说当时方雍以为万无一失,并未在箭上或用刀上下毒。

顾恩皱起了眉头——林太医是宁国的杏林圣手,若既无毒素又接好了筋骨,凭他的医术,承宇不可能站不起来。

顾承宇看着父亲,语气平静地说林太医检查过了,自己体内无毒,所有吃食也都验过,站不起来兴许是天意,命中有此一劫,天意不可违。

顾恩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他不相信天意,人还是可以与天地相争的。

顾承宇问薛敬那个北狄骑兵的情况!

薛敬说他不知道,方雍只是说战场上会有人配合。战事完后,他曾搜寻过那一个北狄士兵,可是那个北狄士兵却蒸发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没有。

顾恩说能从当时的战场上逃走,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顾承宇听了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深吸了一口气,说父亲和薛叔叔连日赶路想必疲惫不已,早些去休息。

顾恩与薛敬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顾恩和薛敬离开后,顾承宇独自杵着拐杖来到海棠树下。

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脸上,他抬起头望着满树茂盛的海棠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那些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对他低语着什么,可他却听不清楚。他嗫嚅着嘴唇,低声问难道自己真的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么。

站在廊下的黑鹰、夜鹰、飞鹰、雪鹰看着主子那孤寂的背影,谁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

良久,黑鹰走到顾承宇身边说他在西疆把所有战俘都看了几遍,都没有发现那个眼睛细长,眼睛上有黑斑的人。

顾承宇低声回答一个字“好”。

招财也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顾承安。

他不悲伤。

因为他知道——海棠花开了,公子的春风就来了。因为公子即将成婚,侯府里所有的花都开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宋含章就是自家主子的那一股春风。

宋含章这一股春风,明夜便会吹进清风居,吹散那满室积了六年的冷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香甜的顾承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六年了,这个院子终于要有笑声了。

顾恩回到房里时,顾大夫人身着一身青色睡袍,披散着长发,正坐在灯下擦拭着顾承明的那副铠甲。

她擦得很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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