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华坐在一旁,笑容依旧温柔。

她替姜家送了赔礼,拿私房安抚了下人,又担心了珠妹妹整整两日。

此刻的司马府登门,所有人记住的竟然只有姜宝珠救了人。

那算什么救人?

她垂下眼,轻轻理了理袖口。

当她再抬头时,依旧是那个亲热周全的表小姐。

“我早知道珠妹妹心地不坏。”

“只是你做了这样的好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们?”

朱珠被她夸得脸上发热,抿着唇笑了一下。

陆锦屏却已经越看这个小姑子越亲近。

她从小便盼着能有个妹妹。

偏偏娘家生的全是弟弟,一个赛一个淘气。

等她嫁进姜家,倒是有了小姑子,可姜宝珠从前那个性子,她见了只想绕道走,哪里敢往跟前凑。

平日虽也能同沈昭华说几句话,到底隔着一层。

何况沈昭华知书达理,事事周全,同她坐在一处时,陆锦屏总怕自己说错话,显得蠢笨。

如今宝珠忽然变得这样软和,陆锦屏心里那点盼妹妹的念头一下全冒了出来。

她忍不住开口道:“以后府里女眷若要绢花,也不必去外头买了。”

“妹妹先替我做两朵,我照样给钱。”

朱珠一听来活了,眼睛瞬间弯成了两弯小月牙,

“大嫂也要买我的花?”

她声音软软的,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

陆锦屏看得心里一乐,忙点头。

“自然要买。”

姜宝珠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好呀好呀。”

“我要两朵最好看的。”

朱珠立刻应下,脸上的笑意更甜了。

“给大嫂算便宜些。”

陆锦屏问道:“为什么?”

“自家人呀。”

她说得极其自然。

陆锦屏鼻尖一酸,险些又红了眼睛。

天呐,妹妹竟将她当自家人。

那以后妹妹若再发脾气,她也不躲得太远了。

站在门外等一等,等妹妹气消了,她再回来就是。

司马绾绾仍抱着朱珠的胳膊不肯撒手。

院子里的下人们也都凑在廊下,看着大小姐的眼神里,终于有了真切的亲热与善意。

朱珠倒没觉得这有什么稀奇。

从前她在街边卖花,也有人见她生意好,便凑过来向她学。

她不藏私,手把手教了,谁知那人见她这里生意好,有现成的老主顾,第二日便把摊子摆到她隔壁,价钱还故意压得比她低。

可老主顾还是爱往她这里来。

有人说她笑起来讨喜,有人喜欢听她甜甜地叫一声姐姐。

别人买了一朵花,她能替人配半天衣裳首饰,临走再送一根细绳。

朱珠从不觉得自己招人喜欢。

她只觉得,做生意本来就该让客人高兴。

……

此刻她正同乳母商量交货的日子,掰着手指数花。

“红的八朵,粉的十朵,黄的六朵。”

每念一种,她心里便跟着算一遍银子。

越算,嘴角翘得越高。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沈昭华静静看着众人围在朱珠身边,唇边的笑意始终未变。

倒是她小看姜宝珠了。

从前只会仗着身份撒泼,如今竟也学会伏低做小,拿几两银子、几句软话,去讨这些下人的喜欢。

这样轻易得来的亲近,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众人贪她眼前的好处,她也乐得借此收买人心罢了。

沈昭华垂下眼,慢慢抚平袖口的一道细褶。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姜宝珠若以为这样便能压过自己,未免太天真了。

人心最是善变。

今日能因一点小恩小惠围着她笑,来日自然也能因别的事弃她而去。

她只需等着便是。

--

姜宝珠的院子里,忽然人人都多了一朵花。

小满鬓边簪着一朵淡紫木香,春杏得了一枝粉白海棠,连厨房里烧火的婆子,衣襟上都别着一朵小小的鹅黄迎春。

几个男仆自己用不上,也欢欢喜喜地收了。

一个说拿回去给妹妹,一个说女儿正愁没有新头花,另一个年纪大些,小心翼翼收进袖口里,打算留给家里的小孙女。

这些花都是朱珠新做的试验样式。

她从前卖给市井妇人的绢花,讲究结实、鲜亮,戴上三五个月也不会散。

如今换了环境,她接触到的花样款式多,见了市面,开了眼界。

而且接触的全是贵族小姐,自然要改良款式。

折腾了两日,做出十来种不同的款式。

朱珠横看竖看,总觉得差点意思。

卖是不能卖的。

料子已经用了,扔掉又心疼。

她索性往院里一散。

“拿去戴吧。”

众人得了东西,自然欢喜。

姬彻挑完最后两担水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幕。

井边几个丫鬟正围在一处说笑。

小满正替春杏调整鬓边的花,两个小丫鬟挤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比较谁的颜色更好看。

旁边的小厮手里捏着一朵红芍药,正得意地道:“大小姐赏的,我拿回去给我妹子。她肯定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花。”

姬彻将水桶放下。

木桶重重落地,溅出的水打湿了他的靴面。

几个下人回头看见他,笑声低了些,却没人向他行礼。

一个管事甚至扬声道:“柴还少两捆,明早记得补上。别仗着从前的身份偷懒,咱们府里可不养闲人。”

姬彻抬眼看过去。

那管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仍逞强:“看什么看?”

姬彻收回目光,提起空桶走了。

这种不痛不痒的欺辱,他早已习惯。

姬彻穿过回廊,一路又看见了七八朵绢花。

丫鬟有。

婆子有。

满院都有。

唯独他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姬彻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大约是真有病。

姜宝珠将做坏的东西赏给底下人,与他有什么干系。

他怎会盼着那毒妇赏他一朵做坏的绢花。

他冷着脸回到西边废弃的戏房住所。

姬彻关紧门窗,从戏台下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木盒。

盒中压着一张刚送进来的短笺。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黑水驿旧卒仍有两人活着,其中一人已经寻到踪迹。

对方不肯露面,只肯在五日后派人试探。

姬彻将字条看了两遍,记在心中,随后凑近烛火烧掉。

灰烬落进破碗,他又用指腹细细碾碎。

查父皇之死,要人。

报仇,也要银子。

他如今困在姜家,每日砍柴挑水,只能借外出采买和夜间送货的机会传递消息。

一步走错,旧部会死,他也会死。

姬彻此刻该细细思量的是五日后的接头。

偏偏洗过手后,他又想起了那些花。

人人都有。

姜宝珠大约根本没想起他。

姬彻扯过布巾擦净手上的水,目光冷得吓人。

没想起最好。

他也不稀罕。

远处传来梆子声,姬彻动作微顿。

如今又过了十日。

姜宝珠定下的规矩,每隔十日便要折辱他一次。

姬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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