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牌卡还没收好。

小栗先问能不能看,得到应允才蹲在门边,把桌边那张画着小灯的牌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替它检查有没有藏着另一面。

“你再翻十次,它也不会变成一碗鱼汤。”翠微说。

小栗立刻把牌放平:“我没想鱼汤。”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它?”

“我在想,掉下来的人会不会也看过这张牌。”

翠微把剩下的牌一张张收进布袋,面无表情地说:“若他真从天上掉下来,应该先顾着看自己有没有摔坏。未必有空看牌。”

小栗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小栗看完,把牌递回桌上。苏木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指尖停在那张小灯牌角旁。阿螺把一盏灯挪远了一点,免得油烟沾到牌面。带路的妇人没有走,仍站在屋檐下,望着门外的海。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起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方才的故事已经讲到传说没有说的地方,照理说应当结束了。偏偏孩子们认为,传说没有说,不代表不能问。问到后来,最小的那个孩子甚至开始讨论掉下来时该用哪一只脚先着地。

赵馥灵抬手压了压眉心。

“你们先别替他安排落地的姿势。”她说,“他要是真从天上掉下来,应该不是很有空配合。”

“那他会不会先大叫?”孩子问。

“这个我不知道。”她说。

孩子看向带路的妇人。

带路的妇人也摇头:“我不知道。”

孩子转向阿螺。

阿螺说:“我也不知道。”

他只好看向翠微。

翠微把牌卡布袋收紧:“看看门外那级石阶,都不必跳上去试,就知道摔一下会疼。”

孩子立刻后退一步。

“不用了。”孩子说,“我现在不想试。”

“这就叫知道自己不想知道。”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本宝认为,这是今日最稳妥的进展。”

“你先别替他写成心得。”

“本宝只是记录。”

赵馥灵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门外那片亮起来的海面。

她先觉得鼻腔里有一点清凉,喉咙微微一紧,像清晨喝了一口没来得及暖的水。接着那股气息往里沉,带着潮湿的咸,像木碗在海边放了一夜,天亮后碗底还留着一点冷。最后才浮出一缕薄薄的花香,淡得像有人隔着半条巷子,打开一扇院门。那是香母木的花香。

她在岛上闻过这花,也闻过海风。鼻子只能告诉她,眼前的风里有什么,不能把一场没有亲眼见过的火,从往事里闻出来。

“苏木。”她问,“你还记得你最早听人说岛上的落星时,对方是怎么讲的吗?”

苏木想了一下:“说有东西从天上落下来,落处起了火。别的我记不清了。”

“是你自己看见的,还是听来的?”

“听来的。”

“听见故事之后,有没有看过别人替它补上新的说法?”

“有。”苏木说,“有人说落下来的是石头,有人说那是天火,也有人说那是天上的人。每个人都说得像自己在场。”

带路的妇人听见最后一句,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曾经那样讲过。”她说,“怕孩子嫌故事短,就多说了几句。”

“你刚才停住了。”阿螺说。

“是。”带路的妇人说,“我忽然想到,讲得长,不一定就讲得更真。”

妇人的声音里没有辩解,也没有难为情,只像是把一件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赵馥灵没有再劝。那是妇人刚才说过的选择,她可以照着做,也可以回去再想。

她先将灰蓝背的四张牌交给翠微收妥,空出桌面,再从自己的布包取出另一套六张图牌。

“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她对带路的妇人说,“不问你知不知道那场落星究竟是什么,只问你平常会先留意哪一件事。”

她把牌卡一张张放开。

上头的图样都是固定的,画着路、灯、屋檐、碗、门和一双鞋。她把这六幅图在心里告诉小馥,才继续往下问。没有哪一张藏着答案,也没有哪一张会替人说话。她没有把牌推得太近,也没有暗示该选哪一张。

“你自己挑一张。”她说,“再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带路的妇人在牌面前站了一会儿,最后选了画着路的那张。

“我看见一条路。”妇人说,“路边有石头,走快了会绊脚。”

“为什么选它?”

“我刚才说过,我带人走山路,最怕有人摔跤。传说可以讲得好听,路上的石头不能当作没有。”

赵馥灵点点头:“这是你刚才自己说过的在意之处。牌让你挑出一个图样,理由是你自己说的。它不能证明你是哪一种人,也不能告诉我们落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那它能做什么?”苏木问。

“让人有一个地方开始说。”赵馥灵说,“有时候人心里的话不是没有,只是堆在一起。看见一张图,会先想起其中一件。想起来的那件事,仍然是自己的,不是牌替你找出来的。”

小馥说:“主人,说得清楚。选项固定,挑选的人自己说明。本宝补充,牌面没有隐藏的答案。”

“你不用补充得像在查案。”

“本宝只是怕有人拿牌去问落星是哪一颗,接着又问鱼汤何时上桌。”

小栗偷偷看了一眼翠微手上的布袋。

翠微瞥见她的目光,只把布袋放到自己身后。

“鱼汤不是牌的事。”她说。

“我没问。”小栗说。

“你刚才看了。”

“我只是看布袋。”

“布袋里只有牌。”

“所以我才看。”

翠微想了一下,说:“这个理由,勉强可以过。”

小栗像是拿到了一道赦免,肩膀松下来,趁翠微不注意,把手从桌下缩回来。

赵馥灵重新望向门外。海面上有一层被风吹散的光,亮一块,暗一块,远处的船图像一笔尚未写完的墨。

“岛上的落星,和长安那场火,是不是同一种?”她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这句话一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她问的不是一个可以只靠好听故事回答的问题。

赵馥灵看着桌上的路牌,没有立刻说话。

长安那场火,她不是亲眼所见。她知道的部分来自郑君珩,也来自后来彼此说过的话。关于那场火,眼前能摆出的线索并不完整。郑君珩先前还说过梦中有火从天上落下、有弦声。梦里的画面、醒时的记忆,以及岛上传说,是三种不同来源,不能因为都有一个“火”字,就偷偷换成同一段往事。

岛上的故事也一样。

带路的妇人听过老人说,苏木也听过人说。故事里有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有火,有后来留在岛上的传说。至于落下的是什么,哪一段是亲眼所见,哪一段是许多年后添进去的,没有一张牌能替他们分开。

“我不能现在就说它们是同一种。”她说。

苏木看着她:“因为两边都没有看清?”

“不只如此。”赵馥灵说,“先要分清楚,我们比较的是什么。是火的样子?是有东西落下来?是落下来之后留下的痕迹?还是后人把两件事讲成了相似的故事?”

带路的妇人说:“这几件事,听起来像一件,拆开就有好几件。”

“是。”她说,“若只记得都是火,就很容易把两场火放在一起。可是烧起来的东西可以不同,发生的地方可以不同,看到的人也可能不一样。相似,不等于相同。”

孩子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如果两场火都很亮呢?”

“也只能说,它们都很亮。”她说。

“如果都从天上来呢?”

“要先知道是谁看见的,怎么看见的。”

“如果看见的人说是一样的呢?”

“那就记下他这么说,还要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孩子皱着眉,像是正在把一张太大的桌子往心里搬。

“这样问下去,好多事情都不能马上知道。”他说。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能马上知道。”赵馥灵说。

小馥提醒:“主人,若要比较,或许可以把各自已知的时间先排开,不要混在一起。”

“嗯。”她转向带路的妇人,“你刚才说,先听见老人讲故事,后来才开始带人走山路。那是你个人的时间顺序,不是落星发生的时间。”

“是。”带路的妇人说,“我听故事那年,大约是秋天。那是我记得的时候,不代表故事也是秋天发生。”

“长安那场火,也要按能确定的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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