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前耽搁了十来日。

纲运过完那天,关前放了行,堵着的车马一下子全涌向关口。婆子让六子赶车,自己领着三个“货”步行过关——走亲戚的,侄女,闺女,加上她。杏儿叫“闺女”,妇人抱着石头叫“外嫁回门的”,清辞是“侄女”。盘查的兵丁掀了掀车帘,看了看妇人怀里的孩子,又扫了她们一眼。

“做什么去的?”

“走亲戚。”婆子满脸堆笑,从袖里摸出一串钱,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他舅舅在南边做生意,接我们去住些日子。”

兵丁掂了掂钱,挥手:“走吧。”

清辞低着头,从兵丁眼皮底下走过去,脊背一直绷着,过了关,才慢慢松下来。

她这“侄女”,当得比“货”还自在。

过了关,水路走了两日,又换回骡车。婆子说渡口那边还得绕一段山路,骡车稳当。清辞算着日子——交货的渡口,越来越近了。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越来越勤。

那队官眷,也在关前停了几日,跟她们差不多时候过的关。她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对门客栈里,咳了大半夜的那家人。清瘦的中年人坐车,下车时咳得弯下腰;跟着的女人三十来岁,挽着袖子,忙前忙后。

她多看了两眼。那样的咳法,听着像伤了肺气,又不像——咳声空,尾音虚,像是胸口没底气。她没往深里想。她自己的事还理不清,管不了别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女人,自己会找上门来。

那是过关之后第四天的事。镇子大些,婆子许她上街买药——药酒见了底,婆子让她再去抓几味。她进了一家药铺,掌柜的抬头招呼:“小娘子抓药?”

她点头,报了几味药名。掌柜的转身去抓,她站在柜台前等,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药屉上看——这是她的毛病,见了药就走不动道。看着看着,她皱了皱眉。

柜台上摊着一帖方子,才包了一半,纸上的字她扫了一眼:朱砂,龙骨,牡蛎,远志,茯神——安神定惊的路子,本不算错。错在朱砂的分量:那手写的“三”字,墨浓,看着像三钱。安神用朱砂,钱许是重了——重了,惊是镇住了,人也镇傻了。

“掌柜的,这方子……”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管闲事。

“这方子怎么了?”

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她回头——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荆钗布裙,挽着袖子,手里拎着个药包,正是官眷里忙前忙后那一个。女人眼神利,一眼看出她方才在盯那方子。

“没什么。”她说,“方子写得挺好的。”

女人没接话,走过来,把手里那包药搁在柜台上,说:“掌柜的,我上回抓的那三剂,吃了没什么动静,反倒睡得死沉,白天叫都叫不醒。你再给我看看,是不是药下重了?”

掌柜的抓抓头:“这位娘子,朱砂安神,分量是按方子来的……”

女人没理掌柜,眼睛却看着清辞:“小娘子方才说,这方子怎么了?”

清辞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好利的眼——她方才那半句话,隔着柜台,人家在门口都听见了。她低了头:“我乱说的。我不懂药。”

“你方才一眼就看出分量不对,还说不懂?”女人笑了,笑意里带着打量,“我家主人病了大半年,汴京的大夫看到岭南的大夫,越治越虚。我虽不懂医,可药抓多了,谁是真懂、谁是装懂,一眼能看出来——小娘子,你是真懂。”

清辞没作声。她低着头,心里飞快地转:这女人是谁,为什么追着个半大丫头问药?官眷,南下,主人病重——她想起对门客栈那咳了大半夜的清瘦中年人。

“我婆婆还等着我抓药。”她攥紧手里的药包,想走。

女人侧身让开一步,却没让路:“我姓宇文,叫柔奴。我家主人姓王,是贬去宾州的官人。”她顿了顿,“这一路往南,郎中请了七八个,方子换了一摞,人却一日比一日虚。小娘子要是懂,能不能……帮我看看?”

清辞站住了。

她不该管。她是个“货”,自身难保,多管一件事,就多一分露馅的险。可她眼前晃过那中年人弯着腰咳的样子,还有那句“越治越虚”——朱砂镇惊,越镇越虚,这是把人往死里治。

她闭了闭眼,到底没迈开步:“……你家主人,是不是夜里睡不稳,一闭眼就惊,心口发空、发疼,白天又容易乏,脾气也大?”

柔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正是这样。”

“还有,”她压低声音,“是不是有时候,明明没人吓他,他也猛地一哆嗦,像被什么惊着了?”

“……是。”柔奴的声音有些发颤,“夜里常这样,一哆嗦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清辞心里有了数。她没再多说,只道:“那朱砂的药,先停了。再吃下去,人就更糊涂了。”

“那……该吃什么?”

清辞想了想:“你今晚要是能寻到酸枣仁、百合、莲子这几样,就熬成羹,睡前给他喝一碗。没有枣仁,单百合莲子也行。先喝两日,看他夜里能不能踏实些。”

柔奴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病不在药上。”清辞说了这一句,再不开口,拎着药包走了。

她没回头,可她知道,那女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看着她。

回到车上,她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冒失了。她不该搭话,更不该开方——可那朱砂的方子,她实在看不下去。医家用药,如用兵,朱砂是猛将,哪有天天拿猛将镇宅的。

罢了。她说的是食养的路子,吃不好也吃不坏,不算造孽。

第二日晌午,骡车在道边树荫下歇脚打尖。婆子正啃干粮,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后头赶上来——是柔奴,走得急,额上见汗。

她先给婆子福了一福:“这位婆婆,叨扰了。我家主人病着,车走得慢,落在后头。昨日蒙您家姑娘指点,我家主人夜里果然安稳了些。我寻思着,两家都是往南走的,不如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您家要是有什么难处,我们虽是落难的人,好歹有官身文书,过这样的大关口,能说上话。”

婆子眼珠转了转,笑了:“娘子说的哪里话。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缩在车尾,心里一沉。婆子这是要攀上那官人了——攀上了,她是“侄女”,跟官人家走得近,婆子的“货”就有了挡箭牌。可她自己的算盘,全被打乱了。她本想着再过几日,寻个空子……如今王家一掺进来,婆子盯她会更紧。

当晚投店,柔奴果然又来了,提着一小篮枣子,说是谢她。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收了,低声问:“你家主人,今日可好些?”

“夜里醒了两回,比从前强。”柔奴看着她,“小娘子,我家主人想当面谢你——他说明日要是方便,想见见你。”

她心里一紧:“我就是个乡下丫头,不懂规矩,别冲撞了官人……”

“我家主人不是那样的人。”柔奴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从前,也是吃过苦的。”

她没应。可她知道,这面,怕是不见不行了。

第二天歇晌,柔奴领她到王家车前。车帘掀开一角,她看见那张清瘦的脸——比她那天远远望见的更瘦,颧骨支棱着,眼底青黑一片,可一双眼睛倒还亮,看人时带着点打量的意思,不凶,也不轻慢。

“就是这位小娘子指点你的?”王官人问柔奴,声音虚,但稳。

“是。”柔奴说。

王官人看向她:“小娘子贵姓?”

“我娘从前给人瞧病,我跟着学了些皮毛,当不得官人问姓。”她低着头,“官人叫我小娘子就好。”

“小娘子过谦了。”王官人咳了两声,“我这病,汴京的大夫都看过,越治越糟。小娘子昨日那一剂百合莲子羹,倒比他们开的一摞方子管用——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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