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伦站在那面墙前面。两只手贴着墙面,掌心凸纹亮着,暗灰色的光渗进墙里,照出那条路和那扇门。门后面那些坐着的尸体还在。一排一排的,面朝同一个方向。他看见了徐浩红——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微微低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看见了张浩然——坐在徐浩红旁边,那张二十岁的脸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可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李沛伦读出了那个口型——“走。”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墙面重新变得不透明。灰色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还在里面。”他说。
李永飞站在他旁边,那只厚了的手垂在身侧。“你刚才不是把手伸进井里了。”
“那口井把他们拉回去了。可他们没有被拉出来。他们只是从外面被拉到了里面。从这片灰色里被拉到了那面墙后面。和那些坐着的尸体放在了一起。”
“那怎么办。”
“我要进去。”
“门关着。”
李沛伦站在墙前面。他感觉到自己右手掌心凸纹暗着。手腕内侧那个位置空了。那颗“石子”不在了。那层收在他手腕里很久的东西被那口井拉走了。可它没有把徐浩红和张浩然带回来。它只是把他们换了一个位置——从这片灰色里换到了那面墙。
门是关着的。那扇门需要那个字被写完才会开。那个字还差最后一笔。写它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些尸体还在写。
可它们写得慢。它们用嘴写,用呼吸写,用它们变成灰色之后残留的那一丝“什么”在写。它们写了很久,还没有写完。
他转过身。洞穴里暗紫色的光从四壁渗出来,铺在地面上。那口井在洞穴中央安静地待着,空的,像一口被喝干了的水缸。他朝井走过去。他蹲在井边,低头看井底。
暗紫色的液面退到了最深处,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渍。井底是干的。可他感觉到它还在“听”——听他的呼吸,听他体内那四条线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微微调整着方向。他站起来,面朝洞穴的出口。
“走。”他说。
“去哪。”李永飞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去找办法。那扇门打不开,那口井也拉不出他们来。可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往前走。身后三个人跟着他。四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比之前多了两个音。他们走出洞穴,走进那条暗紫色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是暗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灰光下微微闪着。他们走了大约几十步,前面出现了岔路。三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笔直向前。
李沛伦站在岔路口,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四条线正在“动”——后颈的线在温着,手背的膜在贴着,胃里的核在转着,掌心的凸纹在暗着。
它们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微微调整着方向,像四根插在地里的杆子正在被同一阵风吹动。可它们指的方向不一样。后颈的线指向左边那条路。
手背的膜指向右边那条。胃里的核指向笔直向前。掌心的凸纹没有指——它在“等”。像一扇被推开了之后还没有合上的门正在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站在岔路口。三条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凸纹暗着。他攥了一下拳,那道纹硌着他的掌心,硬的,不疼。他抬起头来看着左边那条路。后颈的线在温着。
他记得这种感觉——他第一次在那片灰地里被那口小井拉过去的时候,后颈的线就是这样温着的。它指向哪里,哪里就有东西在等他。
“走左边。”他说。
他迈开步子。身后三个人跟着他。左边那条路比中间那条窄一些,两侧的墙壁离得更近,暗紫色的光更暗。他走在前面,右手垂在身侧。他走了大约几十步,路开始往下斜。倾斜的角度不大,可他感觉到了——他的膝盖在往下弯,脚跟先着地,重心往前压。他在往下走。这条路在往下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暗紫色的,很小的,像一颗被搁在路尽头的珠子。他朝那个光点走。走近了才看见——那是一个缺口。
路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嵌着一块石头,圆形的,表面光滑,像一枚被磨过的眼球。暗紫色的光从石头内部渗出来,沿着墙壁上的纹路扩散开去,像一株植物的根须在墙面上缓慢生长。
李沛伦站在那面墙前面。后颈的线温着。他感觉到自己左手手背上的膜在“醒”——像一只蛰伏太久的虫正在慢慢舒展它的触角。他的左手自己抬了——和之前在那个嵌着石头的墙壁前面一模一样的动作。
手掌朝前,五指微微张开。手背的膜在暗紫色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可他的舌尖正在口腔里画一个形状——圆,竖线。
那符号从舌尖上成形又消散。他的左手悬在半空。他感觉到它正在“等”——等那面墙上的石头回应它。
可石头没有回应。它只是亮着。暗紫色的光从它内部渗出来,稳定地、均匀地铺在墙面上。它没有像之前那样让他的左臂自己抬起来。它只是在那。它在“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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