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算准会有人来,算准她看到问星受苦,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劈开锁链,他算准一切。
他就是要让她亲手杀死她最想保护的人。
“问星……”
问星已经停止痉挛彻底失去意识,他双臂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青石台上,泛着青紫色指尖蜷着,桃花眼毫无生气地半睁着。
她低下头,僵硬地抱紧他,缓缓贴近问星沾满血污和泥水的额头。
“我带你回家。”
“问星,你听话。”
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一翕一合。
“我带你回家。马上就回家。”
“你听话……你听话……”
不知想到什么,她猛地回过神,迅速将问星平放在干燥的石面上,伸手去解他腰间的带子。
不知是手指太抖,还是带子湿滑缠在一起,几次尝试都滑脱都没解开。
她索性直接用力,一把撕碎问星身上湿透的烂布,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皮肉。
被惊动的水蛊疯狂地蠕动,往更深的血肉里钻,她用力地碾碎这些水蛊,又将厚实干燥的黑色棉衣拿出来,一层一层地裹住他冰冷的身体,干净的苏合香的味道瞬间涌进鼻腔。
“别睡,问星。衣服是干的,你最怕冷了,穿上就不冷了。”
做完这些,她抬起手抹去他脸上的血迹。
“我带你去找医师。寻微在的,她一定能救你。她的医术那么好,连死人都能医活。你别睡……”
毫无反应。
问星嘴唇青紫,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应澄。”
她突然说。
“我带你去找他,他一定能救你!”
邀月冷静地将问星扶起来,解下披风,撕成一条长长坚韧的布带,将问星绑在背上,布带在胸前打成死结,让他的脸摆在靠在她的颈窝处。
最后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长剑,踩着水花一步一步走出青铜巨门。
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彻底合拢。
踏出水牢大门的瞬间,阳光刺眼地扎进眼里。
原本空荡荡的庭院,此刻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数百名装备精良的净教暗卫,手持泛着幽光的长枪,里三层外三层,将这座水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邀月站在原地,看着人群缓缓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影从容不迫地走出来,教主站定,看着浑身是血的邀月,长叹一口气。
“邀月。”
语气里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极度惋惜,像是一个慈父看着自己误入歧途的孩子。
痛心,无奈,却又舍不得责罚。
“放下他。”
“只要你现在把他放下,本座可以当作今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依旧是净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护法。你想要的本座都可以给你。”
他顿顿,微微一笑。
“那些死在水牢里的暗卫,本来就是本座为你准备的出气石。”
邀月微微抬起下巴,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脸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为什么。”她轻声开口。
“他为你卖命这么多年。”
“他帮你杀了那么多人。帮你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脏事。哪怕他平时再怎么跋扈、再怎么惹你不高兴——”
“你为何要下那种锁命的禁制?为何要用这种让他生不如死的毒手?”
阳光下,教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原本温和的眼睛变得冰冷,透着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因为他是叛徒。”
“他该死。
教主抬起手,指着她背上的问星,声音愤怒阴鸷。
“你以为,他只是因为办事不力,抓错一个药人?”
教主冷笑一声,“你太小看你背上的这个蠢货了。”
他向前迈一步,长袍拖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知道玉兰大人为何会死吗?”
邀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完全是因为他!”
“他借着去玉兰坡交接药人的名义,偷偷溜进静室!”
教主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他跑到玉兰大人的面前,亲口告诉玉兰大人——”
“告诉她,她这些年来喝的,根本不是什么能够延年益寿的灵药。”
“是纯血之人的心头血!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教主身侧的一株花灯石柱猛地颤动破碎,他胸膛剧烈起伏,面容不复往日的慈悲温润,只剩下狰狞和扭曲。
“玉兰大人得知真相后,心存死志,硬生生断了自己的生机。”
“问星,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他毁了本座百年的大计!本座只是把他扔进水牢,没有将他千刀万剐,已经是念及旧情!”
邀月有些愣神地听着这番话,教主的话在她脑子里回荡。
一遍。
两遍。
三遍。
然后——
“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近乎撕裂肺腑的绝望和淋漓尽致的痛快。
她就知道。
她就该知道的!
一个在玉兰坡的后山见到一只腿折的兔子都要背着教主偷偷用草药包扎的傻子,怎么会变成一个穷凶极恶的人。
即使他是别人眼里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疯狗,即使他总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嘲讽别人,即使总是嫉妒应澄,但问星永远是她的问星。
他的双手浸透无辜者的鲜血,他被迫做了这么多恶,他亲眼看着这个吃人的地方一点一点把他们变成另一个人,可他始终没有烂掉这颗心。
邀月低下头,泪流满面地笑着。
她侧过脸,贴着问星冰凉的脸颊。
“你才是那个傻子。”
——拯救了我的傻子。
教主看着大笑的邀月,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他不解。
极其不解。
“你笑什么?”
见邀月不答,教主眉头皱得更深,声音带着股愠怒。
“净教待你不好吗?本座赐你至高无上的权利,倾囊相授最顶级的武功。你为何要为了一个已经废了的叛徒,抛弃大好前程,与整个净教为敌?”
邀月缓缓地看向他,长剑在半空中缓慢地抬起直指教主。
“待我好?”
“你为了宣扬教义,造就信仰,杀光了我全村四百三十七口人。”
她看着教主,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腐肉。
“杀死了我和问星的父母、杀光了我们的乡亲。”
“然后,你又装作路过的救世主,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带回总坛,收为入室弟子。”
她顿顿,“这叫待我好?”
教主的瞳孔一缩,运筹帷幄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你……”
邀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向前迈一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第一个用来献给玉兰大人的那个纯血之人——”
她恶狠狠地盯着教主的眼睛,一字一顿,“就是问星的亲妹妹!”
“你用他亲妹妹的命,换玉兰大人的苟延残喘!”
“然后,你告诉他,他妹妹早就死了。你把他留在这杀了他妹妹的魔窟里,把他训练成你手里最好用的刀!”
教主眯起眼睛,慈悲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撕裂,暴虐的杀意在他周身疯狂涌动,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何还要装聋作哑?为何还要像条听话的狗一样,给本座卖命这么多年?”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糜艳的血痕下面露出淡淡的粉色,溃烂的伤口终于被撕开露出了下面的皮肉。
“上一任主侍,处处针对问星,把他踩在脚底,动辄毒打。”
“而那个主侍,是阿蛊唯一的亲侄子。”
教主面色恢复正常,一如往日般细细地听着她的话。
“你故意挑拨离间,借机除去他,再借口于我,让问星坐上主侍的位子。”
“你不就是为了让阿蛊恨他入骨?让我知道你手里捏着问星吗?”
她什么都懂。
教主这些年玩的那些把戏,那些明里暗里的挑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安排,她全都懂。
可她能怎么办?
他们多弱小啊。
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能活着就已经是侥幸。他们只不过想在这吃人的地方,相互依靠着活下去。哪怕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哪怕将来要下地狱,也无所谓。
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在一起。
可现在,他亲手掐断他们最后的念想。
“既然你什么都懂。”
教主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那为什么现在又不听话了?”
教主冷笑地看着她,见她不答,又道,“你要是执意带走他,那就是与整个净教为敌。”
邀月没有说话,绯色长剑发出清冽的剑鸣,剑尖上的血水被尽数震飞。
后面跑来一个红衣守卫,附在教主耳边低声禀告。
“教主,玉兰坡出事了。”
“有人闯进去了。”
教主的眼神一凛,再问邀月一遍,见她神色不改,脸上所有的玩味和冷笑都在这一瞬间敛去,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一挥。
“杀了。”随后转身离去。
“他们两个抓住了吗?”
红衣守卫点头回禀:“抓住了。”
人群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院中的武器再一次对准院中浑身是血的女人,和她背上不知生死的男人。
邀月背着问星,一步一步退到假山前,动作轻柔地将背上的少年放下来,让他靠在假山石壁上,手托着他的后脑,仔细地调整角度,确认他的头是正的,确认他的姿势是舒服的,确认他不会滑下来。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青紫,没有一丝血色,裹在他身上的黑色棉衣已经被血浸透大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邀月看着他,然后转过身,手腕一转,绯色长剑在地上一划。
狂暴的剑气从剑尖倾泻而出,青石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鸿沟,鸿沟绕着假山画一个半圈,将问星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尘埃落定时,鸿沟已经深得能没过脚踝,宽得一步跨不过去。
邀月做完这一切,又转过身。
她弯下腰,凑近问星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从出生到现在,从年少到少年,从鲜活看到僵硬。
她看过他笑,看过他哭,看过他生气时炸毛的样子,看过他得意时翘起的嘴角。
可她还没看够。
目光温柔地扫过他的眉眼,扫过他紧闭的眼睛,扫过他苍白的脸颊,扫过他青紫的嘴唇。
然后她低下头,在问星冰冷苍白的额头上,落下一枚吻。
这是他们这辈子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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