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辞职信
周一一早,林栀就把辞职信打印好了。
A4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望批准。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分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纸折好塞进了包里。
她没想好怎么开口。
林栀今年二十五岁,在城南这家连锁便利店做了两年夜班收银员。工资不高,但夜班有补贴,加上她本来就不太需要和人打交道——凌晨两点到六点,进店的顾客比流浪猫还少——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刚刚好。
但上个月开始,店长突然要求所有夜班员工必须完成"微笑服务考核"。每周一次,监控抽查,不达标扣绩效。
林栀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星期,嘴角上扬的弧度永远像在抽筋。
"你这笑得太假了,"和她一起值夜班的小周说,"你得想象点开心的事。"
林栀想了一下。她上次觉得开心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半年前,她在后巷喂一只三花猫的时候,那只猫吃完罐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周。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值夜班的时候多想想那只猫吧。"
可惜那只三花猫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林栀有时下夜班经过后巷,会特意放慢脚步,在垃圾桶旁边张望两眼,但始终没再看到那抹熟悉的橘白黑三色。
她甚至怀疑那只是自己记忆美化后的幻觉——一只流浪猫而已,怎么会那么温柔地蹭人的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怎么会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下午六点,林栀从出租屋出发去上班。
六月的城南闷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腻的光。她住的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占据了工资将近一半。房间里除了床和一张折叠桌之外没什么家具,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台上搁着一个空花盆,里面的土干得裂了缝,是去年春天她试着种过一盆薄荷,没活。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一张算不上多漂亮但还算干净的脸,齐肩的黑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长期的夜班留下的痕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平淡得几乎要融进墙纸的纹路里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就算消失了,大概也没几个人会发现。
手机响了,是小周发来的微信:"栀姐快来,今晚店长亲自查岗,别迟到啊!"
林栀回了个"马上到",把钥匙揣进兜里出了门。
便利店的灯牌在暮色中亮得刺眼。林栀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长正在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头顶微秃,皮带勒得肚子往外鼓。他看了林栀一眼,指了指墙上的监控:"小林啊,今晚开始正式考核,每个整点要对着摄像头笑一次,记住了啊。"
林栀点了点头。
小周凑过来小声说:"他下午已经在这儿盯了俩小时了,吓死我了。"
"你笑他满意了?"
"我笑得脸都僵了,他说'勉强合格'。你那笑法肯定不行,你想好对策没?"
林栀摇了摇头。
"要不你想着点高兴的事?比如中彩票?"
"我从来不买彩票。"
"那想着谈恋爱?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栀认真想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算了,"小周叹了口气,"你就当摄像头是那只猫吧,对它笑总比对人笑容易。"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便利店的客流量渐渐稀了下来。林栀站在收银台后面,调了调胸前的工牌,等待着十二点的第一次"微笑考核"。
她其实不怎么紧张。准确地说,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太紧张的情绪——辞职也好,微笑考核也好,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的事。她知道自己该在意,但那股劲儿就是提不上来。
零点整,店长果然在监控室发来了微信:"小林,笑一个。"
林栀抬起头,对着收银台上方那个小小的黑色摄像头,努力牵动嘴角。
她的笑容在镜头上大概停留了两秒。然后手机震了:店长发来一个"叉"的表情。
"太僵了,重来。"
林栀深吸一口气,又笑了一次。
"还是不行。你怎么笑得跟上刑似的?放松一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林栀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嘴角每上扬一次就像有根绳子在往后拽。她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摄像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时候有一只猫从柜台下面钻出来,用脑袋蹭一蹭她的手指就好了。
当然没有猫。
微信又响了。店长的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了:"小林,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行这个月绩效全扣。"
林栀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层玻璃碎了。
她低下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店长,我不干了。辞职信在我包里,明天来办手续。"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没看对方的回复。
小周从货架那边探出头来:"咋了栀姐?"
"我辞职了。"
"……你说什么?"
"辞职了,"林栀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自然,因为她真的觉得胸口忽然松快了,"小周你帮我看一下店,我出去透口气。"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晚风裹着六月的闷热扑面而来。街对面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烟雾缭绕中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正在划拳。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她最后一次夜班还有二十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穿过马路回去收拾东西,余光忽然瞥见巷口蹲着什么东西。
是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一只浑身漆黑、只有右耳尖有一撮白毛的猫。它蹲在便利店旁边的巷子口,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栀。
林栀愣住了。
这只猫她认识——或者说,那双眼睛她认识。琥珀色,瞳孔细得像一条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感。半年前那只蹭她手指的三花猫,就是这样的眼睛。
但那只猫是橘白黑三色。这只是纯黑的,黑得像一口深井,唯一一点亮色就是右耳尖那撮白得刺眼的毛。
"是你吗?"林栀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
黑猫没有动,只是歪了歪头。它的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林栀的手指快要碰到它的鼻尖时,黑猫忽然站了起来,转身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过来。
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三个字。
林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上去了。也许是那双眼睛太像她记忆里的那只三花,也许是她今晚刚刚辞了职、心里空荡荡的,正需要一个方向——哪怕是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外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扑扑的砖。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只能看清脚下三步以内的地面。黑猫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等她。每停一次,尾巴尖就轻轻晃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拐了三个弯之后,林栀已经完全不认识路了。她在这片区域住了两年,从来不知道这些巷子能通到这么深的地方。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斑驳的痕迹,不像是普通的污渍,倒像是某种颜料干涸后留下的暗纹。墙角有些植物——林栀叫不上名字,叶子是墨绿色的,边缘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
空气里浮着一种奇妙的香味。像鱼汤,又像米饭,还掺着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气息。那香味引着她的脚步往更深处走,胃里忽然升起一种久违的饥饿感。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她小声问。
黑猫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安心,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门铃响了。
然后它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扇很旧的双开木门,门板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表面有些细碎的裂纹,裂纹里嵌着年份久远的灰尘。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褪色的木匾,字迹是阴刻的,笔画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看得出被人用手指抚摸过无数次。
林栀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辨认出上面的字。
猫饭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营业时间:深夜至黎明。
黑猫用爪子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裹着那股香味一起涌到了林栀脸上。她闻到的不只是食物的气息了——还有什么别的,一种让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的味道,像是很久以前外婆家灶台上的气息。
黑猫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钻进门缝里消失了。
林栀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推开了门。
饭堂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平米。木质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桌面泛着温润的使用过的光泽。墙上的暖色壁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温暖,灯罩是纸做的,上面画着一些简笔的小猫。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瓷碗。她的手指修长,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最让林栀惊讶的是——饭堂里有客人。
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在低头看报纸,面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报纸翻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露出来一瞬——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节的数量好像……林栀没敢数。
角落里蹲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手边搁着一碟颜色奇怪的糕点。那糕点是半透明的,里面像裹着一层流动的雾,颜色从粉紫色渐变到淡青色。
而柜台旁边的高脚凳上,那只黑猫已经蹲坐好了,正用尾巴轻轻拍打着凳面,像是在说"我到了"。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女人放下碗,微笑着看向林栀,"第一次来?"
她的声音很温和,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耳朵里。林栀注意到她围裙胸口的位置绣着一只简笔小猫,只有寥寥几笔线条,但神态活灵活现。
林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便坐吧,"女人说,"想吃什么?"
"我……我就是跟着一只猫进来的。"林栀指了指那只黑猫。
女人看了一眼黑猫,笑了:"哦,小墨带回来的客人啊。那得好好招待。"
她说着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菜单,递给林栀。菜单是手写的,字迹端正清秀,用的是毛笔,墨色均匀沉稳。林栀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的菜名都很普通——
招牌猫饭(推荐)
月见亲子丼
炭烤秋刀鱼
深夜关东煮
特制玉子烧
腌小鱼干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日式简餐。林栀松了口气,她刚才有一瞬间担心菜单上会出现什么"清蒸梦貘"或者"炭烤九尾狐"之类的东西。
"招牌猫饭吧。"她说。
"好嘞。"女人转身进了后厨。布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涌出来,林栀闻到柴鱼、昆布、酱油、味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胃里咕噜叫了一声。
林栀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偷偷打量着四周。那个看报纸的男人翻了一页报纸,林栀这次看清了——他的手指骨节比常人多一节。正常人三节,他有四节。
她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打量墙上的装饰。
角落里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忽然抬起头来,合上了手里的书。林栀这才发现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些流动的、像是水纹一样的光泽,光泽从书页之间漫出来,沿着女孩的指尖缓缓流淌。女孩站起身,走到柜台前,踮起脚放了几枚硬币。那些硬币不是林栀认识的任何一种货币——上面刻着的图案像是一只长角的兽首。
"阿婆,今天的梦糕还有吗?"
"给你留着的。"女人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回去别吃太多,容易做噩梦。"
"知道啦。"女孩接过纸包,冲林栀笑了一下。她一笑,林栀才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的。藏在头发里,但形状分明和普通人不一样,耳廓上缘向上收束,末端微微翘起。
"你是新来的客人呀?"女孩问。
"……算是吧。"
"那你运气好,"女孩压低声音说,"阿婆的猫饭是整个城南最好吃的。我吃了三年了。"
"你——"
"好啦小雨,别吓着人家。"柜台后面的女人端着一碗饭走出来,放在林栀面前,"尝尝。"
女孩吐了吐舌头,推开门走了。门开的一瞬,夜风灌进来,林栀闻到了雨水和青草的气息。可外面明明是晴夜,一滴雨都没有。
林栀低头看着面前的猫饭。
白米饭上铺着厚厚的木鱼花,木鱼花在热气中轻轻舞动,像还活着一样。旁边撒了一层紫菜碎,中间卧着一颗半熟的温泉蛋,橙黄色的蛋黄微微颤动着,透着光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溏心。旁边摆着两块炸鸡和一小撮腌萝卜。炸鸡的外皮金黄酥脆,腌萝卜切成薄片,边缘透着一圈浅粉。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那种奇妙的、混合了鱼鲜和米香的气息,比她站在门外闻到的还要浓烈十倍。
"尝尝看。"女人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林栀拿起筷子。她忽然觉得手有点发抖——不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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