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东区

系统发布任务那天是周三。帕米尔刚放学到校门口，面板在他视野里弹开了。

任务名称：暗流

区域：哥谭东区

内容：排查近期东区儿童失踪事件，确认是否存在组织化网络。目标：摸清据点位置、转运路线、核心成员名单。

难度评级：高于当前等级。建议分阶段执行。

第一阶段：建立地面身份。时限：两周。

帕米尔站在校门口看完了。东区他去过，但大部分是夜间行动——翻墙、确认坐标、拿东西就走。白天那里是什么样子，街上走着什么人，失踪的孩子叫什么名字，他还真不知道。

因为白天总是在学校里，他很少注意白天的哥谭是什么样的。

帕米尔把面板关掉，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则在上下丢一只新买的橡皮，若有所思地走在路上。

东区他不是没去过。不过他对东区的印象很单薄，大概就是：路灯是坏的，街角的气味很复杂，有些窗户整夜亮着灯有些整夜没有光。

但"建立地面身份"意味着他要在白天走进去，深入那里的生活。

唉，太过分了吧，下午一放学就要干另一份活吗？

择日不如撞日，他把书包丢到车上，让司机送回庄园，一个人走去了东区。

———

四周的景色从勉强称得上井井有条变得杂乱无章，越往东区走，街道就变得越混乱，垃圾，杂乱的树叶，空气中变得复杂的气味，越来越多的流浪汉，阴森森的小巷子里破损的纸板箱。

他的衣服在这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想了一会儿，他翻出了系统道具栏里那件最不起眼的旧夹克，再找了个二手衣店，给自己搭了一身不是那么脏，但是很破旧的套装。

在东区走了一圈，帕米尔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也是，这种事情总不能是在大街上逛一圈就能碰上的。帕米尔叹了口气。

这活不太好干啊，本来想试试运气好的话，那伙人贩子会不会贴脸的，现在想来，他穿着之前那一套装扮，也许更容易吸引人贩子的注意。

帕米尔有点懊恼，转头又觉得这也算是个社会经验，现在吃亏送总比到副本里吃亏强。

仔细看了看，帕米尔盯上了一家杂货店。

杂货店的招工启事贴在橱窗内侧。纸边卷了，边缘泛黄，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招帮工，下午五点到九点，工资日结"。

帕米尔站在橱窗外看了大概十秒。从杂货店的玻璃反射里能看到自己——旧夹克，灰色卫衣，头发被帽子压扁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到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中学男生。

他推门走进去。

店主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姓科恩，五十多岁，左腿不太灵便，走路的时候会轻微拖一下。他看了一眼帕米尔——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说自己放学后能来帮忙搬货、理货、收银，每天四小时。

科恩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成年了吗？"

"没有。"

"你不能做收银。"科恩说，"有些规矩我不懂但我得守着……你是哪个学校的？"

也是，在哥谭收银可算是个高风险职业。

"哥谭中学。"

"你过来。"

科恩带他进了仓库。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店铺后面的一个窄房间，堆满了纸箱和货架。科恩指着墙角一摞没拆封的饮料箱说："把那些搬出来，上架。每天下午来干这个就行。按小时算，不查你证件。"

帕米尔弯下腰搬起第一箱。箱子比他预想的重一些，他站稳了，走了两步。

科恩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没说别的，只是转身出去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午五点出现在这里。

———

第三天下午，他认识了马可。

马可大约七岁，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灰色外套，袖口卷了三折，露出来的手背冻得发红。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小的——一个男孩大概五六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很长时间的树枝，衣服比他的人大两圈，领口垮下来露出半边肩膀；另一个女孩更小，头发扎得歪歪扭扭，一只鞋的鞋带开了没系，拖着走。

马可走在前面，两个小的跟在他后面。像一列小小的、毛躁的火车，车头歪着往前走，车厢拖着步子勉强跟着。

帕米尔蹲在门口摆饮料箱，看着他们走过去。马可的目光路过他干净，并不瘦削的脸，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第六天，帕米尔在门口放了一包没开封的饼干。马可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停下来，回头看帕米尔。

"给我的？"

"过期了，我要丢的。"

马可拿起饼干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个月。他看了帕米尔一眼，把饼干塞进口袋里。

后面那个小女孩的视线从她哥哥的肩膀后面伸过来，看着饼干的包装纸。眼睛跟着那包饼干走了好一会儿，直到马可把它塞进口袋里，她的目光才收回去。

帕米尔从纸箱旁边又摸出两包小袋装的苏打饼干，放在地上。小女孩看着他，又看了看她哥哥。马可点了一下头，她上前两步，把两包饼干搂进怀里。

一行人匆匆地走了，眼睛总是警惕地望向四周。

这让帕米尔稍微有点不是滋味，他两世至少都没缺过钱，平时做任务也没太过注意这些小孩子，现在看看他们消瘦的身体，他们和实验室里的那些小孩到底谁更幸福呢？

物质，或自由？

他今天可以自己花点钱给那些流浪的小孩一点吃的，也可以打包一些零食饭菜去看看那些小实验体，但是他救不了所有的流浪孩子，就像实际上他也打不碎实验室的囚笼。

从那之后，马可每天下午会带着那两个小孩在杂货店门口停留一会儿。他们不进来，就站在歪脖子树底下，有时候蹲下来画地上的石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

帕米尔搬箱子的时候能从仓库的窗户看到他们——三个小小的影子挤在那棵树下面，像一窝靠在一起的小动物。

帕米尔开始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壶热水，有时候是多出来的面包。他不直接给他们，就放在门口的箱子上面，然后转身走开。

那个小女孩叫萝丝。她的话最少，但眼睛最大。

她看人的时候不躲闪，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在哥谭并不是一个好的习惯，很多反派都不喜欢别人直视自己的双眼，但她只是个小孩，她哥哥也只是个小孩，很多事情他们都不知道。

而她那双鞋的鞋带永远系不好，帕米尔后来发现是因为鞋带太旧了，打了结也会松开。

那个小男孩叫莱尼。他喜欢蹲在离帕米尔最近的位置，看他搬货。有一次帕米尔停下来问他"你要不要喝水"，他摇了摇头，但眼睛一直盯着帕米尔手里的保温杯。

帕米尔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推到莱尼脚边。莱尼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又放回去。他擦了擦嘴说："你不喝吗？"

"我喝过了。"

莱尼没有再说话，但那次之后他和帕米尔之间的距离缩近了半步。

马可的话最多，但他最有分寸。他不问帕米尔为什么在这里，不问帕米尔从哪里来。他只是有时候在帕米尔搬完货出来的时候，把捡到的东西放在杂货店门口的台阶上——一颗酸涩的野苹果，一片形状好看难得一见的枫叶，一块颜色奇怪的石头。

帕米尔把那些东西收进仓库里靠墙的那个纸箱里。箱子上面他没有贴标签，但箱子里的东西慢慢多起来。

第六天，帕米尔从马可那里听到了"灰车"。

那天下午只有马可一个人来。他蹲在歪脖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没画什么，只是在地上戳来戳去。

"萝丝呢？"帕米尔问。

"在家，她有点咳嗽。"

"莱尼呢？"

"他妈妈今天在家，他就没出来。"

帕米尔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呢？你外婆呢？"

"外婆去药店拿药了。"马可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她要走好久，我自己待着。"

药店？

这两天帕米尔也不是白干的，这附近的流浪儿很多，而哥谭的流浪儿趋利避害的本能强的要命。

帕米尔只要付出一些吃的，一番打听下来，就探听到了不少东西。

这些流浪儿有的家里有大人，有的没有。如果是有大人，白天还在流浪的，那么那些大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总之，他们也注意到了附近的小伙伴这几天总是丢失，帕米尔仔细询问了几个孩子，发现失踪的这些孩子大部分家里都有家长，而且最后一面，他们总是在去药店的路上。

药店啊……啧，他这几天也找了，怎么就是没线索呢？

“你知道你外婆去的药店在哪吗？”

“不知道，她从来不让我跟着她去那里。”

好像有问题啊……

“这样吧，下次你外婆去的时候你喊我一声，我也想去看看那个药店，我给你三袋面包当报酬怎么样？”

马丁有点奇怪，那么多药店怎么就看上了他外婆去的那个？但是他也没多问，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跟着去就跟着去呗。

“那我回头跟外婆说一声。”

帕米尔没在回答，他坐在地上，靠着杂货店的墙，和马可并排蹲着。过了一会儿马可开口了。

"上周我往东走了几个路口，"他说，"看到那栋大房子了。"

"上次你说过的那栋房子……灰的那栋？"

"嗯。"马可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墙上有铁丝网，门是铁的有缝。我从缝里看到里面停了一辆灰车。窗户是黑的，看不到里面。"

送上门来的线索？！

"有没有看到人？"帕米尔有些急切地问。

"有。"马可想了想，"一个女人，她站在门口抽烟。她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我就跑了。"

"你做得很对，临走前把地址给我，谢谢，我再给你点吃的。"

马可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街口的莉莉两周没出来了，她妈妈在巷子里喊了她好几天。"

马可又用树枝画了一个圈。"外婆说，有些小孩被带走了之后，就回不来了。"

"你不会的。"帕米尔说。

马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褐色的，在下午的光里亮而安静，像两块被水冲干净的石头。"你怎么知道？"

帕米尔说，"我不会让你被抓走的。"

他的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坚定。

马可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头继续戳地面，没有说话。

———

意外来得很突然，第二天，马可没有按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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