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妈站在一旁,絮絮叨叨说了大半日,慕容玄始终安静听着,长睫微垂,神色淡然,听着那些翻来覆去的顾虑与说辞,心底早已失了耐心。

他如何不知其中利弊。

只是这女子既已送到报恩寺,辗转路途,身份牵绊,本就无从送回,强行遣返反倒徒增风波,惹来不必要的闲话纠葛。

他听够了,清冷的嗓音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妈妈不必多言,先行回去便是。”

王妈妈一愣,下意识还要张口劝说。

只听慕容玄淡淡续道:“人暂且留在此处静养。若日后真有变故、有了身孕牵绊,我自会将她妥善送入京城安顿,断不会委屈了人,也不必劳烦老夫人日日挂心。”

这话已然是给足了准话,也给足了安稳的答复,堵住了所有后顾之忧。

可王妈妈到底是跟着老夫人多年的老人,心思缜密,顾虑极多,依旧站在原地,脚步迟迟不肯挪动,眼底藏着未尽的忧心,显然还想再劝几句,斟酌着措辞,打算细细叮嘱一番。

慕容玄见她迟迟不走,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他素来沉静自持,极少动气,可耐性终归有限。下一瞬,他抬眼淡淡一瞥。

只是一眼,漆黑深邃的眸子无波无澜,却自带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仪,淡淡压落下来,便瞬间止住了王妈妈到了嘴边的所有话语。

那眼神分明在说适可而止,不必得寸进尺。

王妈妈心头微凛,瞬间噤声,所有未尽的劝说尽数咽回腹中,再多纠缠,便是逾矩。

王妈妈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应了声“老奴遵命”,不敢再有半分拖沓,迅速收拾好随身的简单行李,脚步匆匆,悄然离开了报恩寺。

寺中再度恢复往日的清净,落针可闻,只剩檀香缓缓流转,风声轻拂竹梢。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慕容玄收回目光,重新垂落眼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腕间佛珠,一颗一颗,缓慢悠然。温润的檀木珠子在指腹辗转摩挲,微凉细腻。

他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孟兰茹那张纯粹懵懂的小脸,毫无见识,听闻“扬州瘦马”四字,竟当真天真以为,是扬州一地养出来的马匹。

当真是蠢得纯粹,蠢得直白。

世间寻常女子,即便足不出户,也多多少少听过坊间传闻,知晓这风月别称。唯独孟兰茹,山野长大,未经世事,不通文识,不懂俗情,这般人人皆知的市井常识,她竟一无所知,闹出如此天真可笑的乌龙。

他指尖捻珠的动作微顿,心底暗自轻叹。

没学识,没见识,不通世事,不知风月。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傻乎乎、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一腔真心,纯粹炙热,毫无保留地扑在他身上,笨拙又真诚。

李媛媛初来乍到,初入古寺,眉眼间带着几分初至的怯意,身姿轻柔,举止温婉,自带一番精心教养的柔美姿态。

她自小被悉心栽培,见惯了权贵府邸的尊卑有序,眼底自带辨人高低的分寸。

入院第一眼,她便看见了院中忙碌的孟兰茹。

孟兰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素面朝天,发髻简单利落,没有半点珠钗装饰,布衣荆钗,朴素至极。她正垂着眉眼,细心清扫院中落叶,手脚勤快,姿态温顺。

反观自己一身雅致衣裙,料子柔软精致,与周遭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媛媛心中便先入为主地有了判断。

她只当这报恩寺素来清净简朴,圣僧体恤,特意安排了一名勤快温顺的小丫鬟在此院中伺候自己起居。

心念既定,她便自然而然地端起了分寸,语气轻柔温和,轻声唤道:“替我打一盆清水来,再帮我将随身衣物整理妥当。”

孟兰茹闻声,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连忙抬头应声。

她初见李媛媛,见她容貌姣好,气质温婉,举止端庄雅致,衣着得体华贵,一言一行皆是温婉有礼的大家姿态。

在孟兰茹朴素简单的认知里,这般气度风华,必然是出身极好、常年礼佛的世家贵女,是前来报恩寺静心祈福的贵客。

她素来温顺知礼,懂得尊卑远近,知晓贵客亲临,万万不可怠慢。

加之她心底始终记挂着慕容玄,生怕自己言行不周,惹得他烦心,更怕怠慢了寺中贵客,坏了他的清誉。

因此,面对李媛媛的吩咐,她没有半分迟疑,连连点头应下,温顺至极:“姑娘放心,我这就去。”

自此往后的几日,孟兰茹几乎日日围着李媛媛打转,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李媛媛初居小院,不惯古寺清苦简朴的起居,事事皆有讲究。渴了要清茶,倦了要收拾卧榻,晨起要梳洗净水,午后要开窗通风,闲来要整理书卷,日暮要打扫庭院。

桩桩件件,琐碎细碎。

孟兰茹从无半分推诿抱怨,始终温顺勤恳,事事依从。

她性子本就温柔柔韧,待人赤诚,加之心中存着敬畏之心,不敢怠慢半分,故而将李媛媛伺候得妥帖万分,细致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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