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胜,字涉。阳城人。
他们叫我“张楚王”,可在我心里,我还是那个在田埂上跟人一起给地主干活、累得直不起腰的佣耕之人。我这一辈子,就是从那条垄沟里开始的,也是从那里走向了天下。
我年轻时,跟人一起给地主种地。那天干累了,我坐在田埂上歇脚,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我对旁边的人说:“将来要是富贵了,可别忘了彼此。”他们听了都笑我:“你一个给人种地的,能有什么富贵?”我长叹一声——说了一句后来被人记了两千年的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他们没有听懂。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生来就该蹲在这垄沟里的人。我有翅膀,只是还没飞到该飞的高度。
一、大泽乡的雨
秦二世元年七月。朝廷征发闾左的贫民去渔阳戍边。闾左,就是住在闾巷左边的人——穷人。九百人,从四面八方被赶在一起,像一群被绳索拴住的牲口,往北走。
我和吴广都在征发之列。吴广是阳夏人,字叔。他是屯长——领着一队人。我也是屯长。我们俩管这九百人。
雨是从第三天开始下的。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家还能走。后来雨越下越大,天像被捅了个窟窿,没日没夜地往下倒。路全毁了——官道被冲断了,低洼的地方积了齐腰深的水,连骡马都陷在里面拔不出来。队伍困在大泽乡,进退不得。我站在雨里算日子——渔阳还在千里之外,我们已经误了七天。按照秦法,延误戍期,法皆斩。
那天夜里,雨还在下。我坐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听见雨打在棚顶上的声音,哗哗的,没完没了。我想起秦始皇活着的时候——他死了还不到一年,新皇帝胡亥坐在咸阳宫里,天下的事,他什么都不管。赵高指鹿为马,大臣们不敢说话。修长城、修阿房宫、修骊山陵——征发的人越来越多,赋税越来越重。老百姓活不下去了。
我跟吴广说:“现在逃跑也是死,起事也是死。都是死,为国事而死,不比白白送命强吗?”吴广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死是活,总得试一试。那天夜里,我们一起做了那个决定。
二、鱼腹与狐鸣
我们去找了一个算卦的。那算卦的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要做的事都能成,但你们卜过鬼神了吗?”他是在暗示我们——得让那九百人相信,这是天意。
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我用朱砂在一块白帛上写了三个字——“陈胜王”。然后把帛塞进鱼肚子里,让人故意把那条鱼卖给士兵。第二天,一个士兵剖鱼的时候,发现了帛书。消息传开了——“陈胜要当王!”。
当天夜里,我又让吴广到营地旁边的破庙里去。他在庙里点起篝火,学着狐狸的叫声喊——“大楚兴,陈胜王!”。那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士兵们都醒了,谁也没睡着。恐惧和期待混在一起,像雨后的潮气一样,弥漫了整个营地。
我知道,火候到了。
三、杀尉
押送我们的两个将尉喝醉了酒。吴广故意在他们面前说要逃跑,激怒他们。将尉果然怒了,抽出鞭子抽打吴广。吴广挨了打,可他没有还手——他在等。等那将尉拔出剑来。剑出鞘的一刹那,吴广猛地起身,夺剑刺了过去。我也冲上去,把另一个将尉杀了。
九百人围了过来。雨还在下。我站在高处——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流,可我的声音没有抖。我对他们说——“各位遇到大雨,都已经误了期限,误期当斩。就算侥幸不杀,戍边而死的人也有十之六七。壮士不死便罢,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
九百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一起喊了出来——“敬受命!”
我们袒露右臂,号称“大楚”。筑起高台,宣誓结盟,杀了两个将尉祭旗。我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
四、张楚
我们攻下大泽乡,又攻下蕲县。一路向西——铚、酂、苦、柘、谯。每攻下一座城,就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到陈县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战车六七百乘、骑兵千余、步兵数万。
在陈县,父老们推举我为王。我称“张楚”——张大楚国的意思。我派吴广西击荥阳,派周文率军直捣咸阳。那时候我以为,天下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可天下太大了,我管不住。
五、背叛
周文的军队打到了戏水,离咸阳只有一百里。可秦将章邯赦免了骊山刑徒,把他们编成军队,杀了回来。周文兵败自杀。荥阳久攻不下,吴广被困在那里。
吴广被他的部下田臧杀了。他们假托我的命令,说他“骄横,不知兵权”。可我知道——吴广不会骄横。他只是打得累了,那些人等不及了。他们想换一个更快的打法。他们用他的命,换了一条他们认为更快的路。
我没有杀田臧。我封他为上将,让他继续攻打荥阳。我不能杀他——如果连他也杀了,就没有人替我打仗了。
可我也知道,从吴广死的那天起,这根线就断了。
六、下城父
章邯的军队势如破竹。我的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战死、投降、背叛。我带着残兵退向下城父。那天傍晚,我坐在车上,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我闭上眼睛,想起大泽乡那场雨——那时候我只想活下去。后来我想让天下人都活下去。再后来,我只想让张楚活下去。现在连这个也留不住了。
风越来越大了。我靠在车壁上,车轱辘碾过石子路,一颠一颠的。章邯的追兵还远,可我知道他们迟早会追上来的。九百人变成了几万人,几万人又变成了几百人。都散了。
庄贾是我最信任的车夫。他赶车赶了一辈子,我坐在他身后,从来没想过他会回头。可那天夜里,他回头了。他手里握着刀。
刀子捅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喊。血从胸口涌出来,热乎乎的,顺着衣襟往下淌。我看见天上的星星在转,一颗一颗地转。我想起阳城那条垄沟里的风,想起大泽乡的雨,想起吴广在破庙里学狐狸叫的那个晚上,他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大楚兴,陈胜王。那些声音穿过风,穿过雨,穿过两千多年的光阴,变成了最后落在耳朵里的一句话——还活着吗?我说——活着。只是变成了风。
后来的人说我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的领袖”。说我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点燃了千百年里无数人的心。可在我死的时候,我没有想那些。
我只是躺在一片被马蹄踩烂的泥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起那年秋天,我蹲在田埂上对那些人说——“苟富贵,无相忘”。他们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被风吹散了。可我现在能听见,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笑。一直在笑。
我叫陈胜。阳城人。张楚王。一个被车夫杀死的人。可我的那句话,一直活到了今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叫吴广,字叔。阳夏人。
他们说我是“陈胜的副手”,是“大泽乡起义的二号人物”。可我活着的时候,没有想过谁是主、谁是副。我只知道——那九百条命,是我和他一起扛起来的。他喊出了那句话,我替他铺好了路。
我从小力气就大。不是那种蛮力,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着的力气。我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站在别人身后,替他把路走通。
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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