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陈豆豆把方案改了第十七版。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底层逻辑”和“核心策略”之间来回跳了三次。两个词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但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更像人话了。第十七版的改动是把所有‘核心策略’换成了‘底层逻辑’因为她记得老板上次说‘策略这个词太老套了,要用逻辑’。她换完了,翻到第一页,发现第一版用的是“核心策略”。整份方案除了两个词替换,一个字都没变。
她打开客户对话框,准备发消息,客户先发过来了:“还是用第一版吧,这个调性对。”
她回复:“好的。”
然后她关掉电脑,走到厨房,烧水,撕开一包香辣牛肉面。面饼下锅的时候水还没有全开,她用筷子把面饼按进水里,看着它慢慢散开。水开了,气泡从锅底升上来,翻到水面,碎掉,下一个再升上来。她觉得那很像自己,翻上来,碎掉,下一个继续。
她加了一个蛋。又加了一个蛋。
面煮好,她端到客厅,坐在沙发前面的折叠桌上吃。桌子是搬进来的时候在旧货市场买的,三十块钱,桌腿上有一道划痕。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搬进来的时候它就这样,两个礼拜了也没死透,但也没活过来。
她吃完之后把碗洗了。在凌晨三点零七分打开邮箱,写辞职信。
她写了三个版本。第一版太情绪化了,第二版太官方了,第三版她删掉了所有形容词,只剩下:“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策划部文案一职,最后工作日为本周五。”复制到正文里,点了一下发送。
屏幕上弹出来“发送成功”四个字。她看着那四个字,没有解脱感,只是“不用再改了”。
她关了电脑,回卧室睡觉。
第二天老板没回邮件。第三天老板还是没回。第四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老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说“你那个方案客户其实挺满意的,你再考虑考虑”。她说“不用了”。老板缩回头去了。她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个马克杯、两本广告案例集、一盒没用完的彩色记号笔,装进纸箱,走了。
那是六月。天气闷热得不像话,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她找到了一间城西的老公房,五楼,没有电梯,但房租便宜。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对面住着一个退休语文老师,楼下每天中午都停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
搬家那天她一个人搬了五趟。最后一趟抱着一个装满锅碗瓢盆的纸箱爬楼梯的时候,在四楼拐角遇到了赵老师,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整齐的衬衫,手里捏着一封信。他看到陈豆豆和她怀里的纸箱,点了一下头。“新来的?”他说。
“嗯。”
“物业费按月交,水电气表在楼道尽头,电卡自己买。”他说完就上楼了。
陈豆豆把纸箱搬进厨房。厨房不到十平米,灶台靠墙,水槽在窗户下面,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的树冠。她把锅碗瓢盆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把调料瓶排成一排,然后蹲在地上擦灶台底下那块旧油渍。油渍很厚,像是前任房客从没擦过。她用抹布蘸了洗洁精蹭了四遍,才蹭掉一半。
她开始找工作。投简历,没有回音。投了更多简历,收到三个面试通知。第一个面试的HR问她“你为什么从上家离职”,她说“方案改了十七遍最后用了第一版”。HR看着她,表情像是在听一个讲冷笑话的人。第二家面试她没说实话,说“职业规划调整”,对方问“那你的规划是什么”,她答不上来。第三家面试她说“我想换个环境”,对方说“我们这个岗位确实需要抗压能力强的人”,她知道自己没戏了。
回家之后她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加了一勺老干妈。吃完之后她开始收拾厨房。把那些用不上的调料瓶摆整齐,把锅重新刷了一遍,把擦灶台的抹布换了条新的。她蹲在地上继续擦那块油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她以为是面试通知,拿起来看,发现屏幕上多了一个APP。
图标是一口冒着热气的锅。锅盖上刻着一行小字,但字体太小了,她眯着眼也看不清是什么。她没有下载过这个APP。
她想卸载,长按图标,屏幕跳出来一行字:‘您已被选中为位面美食连接者。是否接受绑定?’
下面两个按钮:接受,不接受。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继续擦油渍。抹布在掌心搓了十几下,油渍又淡了一层。
五分钟后她拿起手机。那行字还在。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建议您接受。)’
她盯着‘建议您接受’几个字看了三秒。那个括号里的话让她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来路不明的APP,在‘建议’她接受一个它自己都没解释清楚的东西。她把手机放回灶台上,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只是‘不接受’那个按钮变灰了。她按了一下‘接受’。屏幕黑了。然后厨房的灯闪了三下。她以为是电压不稳,就没理,把手机充上电,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醒了。她听到厨房里有动静。不像是老鼠,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她推开门,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蜷在灶台旁边的地上。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子的下摆被什么东西撕破了,露出脚踝上一道新鲜的、正在渗血的伤口。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她的耳朵尖而长,薄得像一片树叶,从发间探出来,微微发颤。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竖瞳。
陈豆豆站在门口没动。那个女人缩在灶台和橱柜之间的夹角里,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在抖。
“好冷。”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陈年看着她,脑子里闪过了三件事,第一,厨房的窗户昨晚是关着的,门也是反锁的;第二,这个人的耳朵不是化妆;第三,她身上的血是新鲜的,还在往下滴。
但陈豆豆没有尖叫。她发现自己的害怕在广告公司那三年里已经用完了,被改方案的时候、被抢功的时候、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一个人关灯的时候,她把所有‘害怕’都用掉了。她站在那里,先动的是手。
她转身去了客厅,从沙发角落里扯了一条毯子,灰色的、起球的、她从大学用到现在的旧毯子。她回到厨房,蹲下来,把毯子披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等一下。”陈豆豆说。
她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两颗鸡蛋、一盒豆腐、半把香菜,还有昨天没用完的一袋火锅底料。她从橱柜里翻出一口砂锅,是搬家的时候从旧货市场一起买回来的,锅底有点薄了,但还能用。
她把砂锅放在灶上,打开火。水烧开的时候掰了一块火锅底料扔进去。牛油在滚水里化开,红色的油花翻上来,辣椒和花椒的香气一下子冲满了整间厨房。她切了豆腐,不讲究刀工,就是横三刀竖三刀切成方块,然后放了半把香菜进去。冰箱里最后一根火腿肠她也切了,扔进锅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但她的手在水龙头底下洗过了,菜刀在案板上动过了,锅里的汤已经翻起来了。
她把煮好的冒菜倒进一只碗里,端到那个人面前。
“吃吧。”她说。
那个人看着碗里那层红油,没有动。“……我不吃红色的东西。”
陈豆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汤。红油、辣椒段、浮在表面的香菜沫。“那你吃不吃热的?”
那个人看着碗口升起来的白气,沉默了。那层白气升得很慢,在厨房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她伸出一只手指碰了一下碗沿。
“……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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