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滑入地下车库,忽然的安静放大了应郁怜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路旻的回答——“有。”
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不安淹没。
应郁怜不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带着陌生气息的衣料里,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额角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路旻没再看他,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骤然涌入冷空气让应郁怜瑟缩了一下。他抬起眼,望向车门外逆光站立的高大身影,又迅速垂下,视线落在自己从大衣下摆露出沾着泥污的脚上,和脚下干净得反光的地面之间。
“下来。”
路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催促,也听不出耐心。
应郁怜笨拙地挪动身体。
离开了笼子和那间污浊的铁皮屋,离开了飞驰的车里,双脚即将真正踏入一个全然未知的、属于这个男人的领地,这个认知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他扶着车门框,试图站稳,光裸的脚趾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蜷缩着,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路旻的目光掠过那双脏污的脚,和脚踝上依稀可见的陈旧淤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电梯走去。
应郁怜迟疑了一瞬,终于迈开脚步,踉跄地跟了上去。
羊绒大衣的下摆拖曳在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得很慢,努力想跟上,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步履蹒跚。
路旻在电梯前停下,按下按键,他走进去,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几米外艰难挪动的瘦小身影。
应郁怜对上他的视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踉跄着小跑了几步,在电梯门即将关闭前挤了进去。
惯性让他差点撞在路旻身上,又在最后一刻险险刹住,脊背紧贴着冰凉的轿厢壁,低着头,胸口因为轻微的喘息而起伏。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形屏障的呼吸。
应郁怜几乎能闻到男人身上传来的、一种冷冽又干燥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和车载香氛残留的味道,与他熟悉的污浊、血腥和霉味截然不同。这陌生感让他更加无措。
他悄悄抬起一点眼睫,从脏污纠结的发丝缝隙里,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路旻正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下颌线绷着,没什么表情,却无端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与这个地方一样,干净、昂贵、冰冷,不容侵犯。
应郁怜迅速收回目光,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擂鼓。
他忍不住又攥紧了掌心的碎玻璃。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再次无声滑开,露出另一段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光线温暖昏暗,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洁净的香氛气味。
公寓门是指纹锁,路旻按下,厚重的门打开,干燥洁净的空气涌出,与两个身上带来的棚户区阴冷污浊的气息格格不入。
应郁怜站在门口,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昂贵的家具,整面墙的落地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像是误入了另一个城市的尘埃,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脚步钉在原地,不敢踏入。
“进来。”
路旻脱下了沾染了污迹的外套随手仍在玄关的椅子上,回头看他,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鞋脱了。”
应郁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破烂不堪,沾满泥污的鞋子,又看了看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的地板,脸上掠过一丝惶恐和难堪。
他笨拙又踉跄地单脚站立,试图解开根本不算鞋带的破烂布条。
路旻看了两秒,眉头蹙起,终于还是走了过来,在应郁怜面前蹲下。
这个动作让应郁怜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背装在门框上,惊慌地看着他。
“别动。”
路旻声音没什么起伏,手上动作却利落,直接帮他解开了那堆破烂,将两只脏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鞋子脱下,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然后他拿出了一双干净的拖鞋。
冰凉的指尖无意间滑过应郁怜脚踝那处伶仃的凹陷,凉的少年轻轻一颤。
路旻的手指随即按住他的脚背,缓慢地将鞋子一寸一寸推上去。
他靠得近,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少年裸露的小腿内侧,带着与外面冷空气截然不同的温热。
“抬一下。”
路旻声音很低,手指已经卡进鞋后跟与脚跟的缝隙里。
指关节不可避免地抵压在那最柔软脆弱的皮肤上。
应郁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顺从,微微抬起脚,那向上推的动作缓慢而磨人,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直到鞋跟完全贴合。
路旻的手离开了,只是指尖不小心刮过对方凸起的踝骨。
然后他才直起身,目光顺着少年细瘦的腿一路上移,最后停在应郁怜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薄红,连耳尖都染上了颜色。
路旻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少年的额头。
触感只是温热,并不烫手。
“你发烧了?”
他问。
“没……没发烧。”
应郁怜被那带着凉意的手背冰得抖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头垂的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那红晕更明显了,却并非病态,更像是一种无所适从的羞赧,混杂着对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恐慌。
他以为……
男人会和他见到的那些人一样,买他回来也是为了下三路的事……
却没想到,对方真的只是单纯给自己穿了个鞋子而已。
路旻收回了手,审视了他两秒,确认不像是生病,便不再探究。
或许只是这陌生环境带来的应激反应。
“那就过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示意少年跟上,走向浴室
“衣服脱了,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路旻打开热水调试温度,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饭还是吃面”。却让应郁怜瞬间白了脸。
“我……我自己……”
他声音发颤,指节用力到发白,却吃吃没有动作,眼神惊恐地瞟向路旻,又飞快地垂下,身体细微地发抖。
路旻等了几秒,看出他的恐惧和可能连自己完成清洗的力气都没有,不再废话。
“转身。 ”
他走上前,不容拒绝地解开那件破旧外套的扣子,动作既不温柔,但也没有刻意的粗暴,只是效率极高。
应郁怜像一尊僵硬的木偶,任由他摆布,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浓密的眼睫颤抖着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羞耻和恐慌。
脏污的外衣,单薄的里衫,破了好几个洞的裤子……一件件剥落,堆在光洁的地砖上。
随着最后蔽体的衣物离开,少年苍白瘦削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和灯光下。
路旻的目光骤然一凝。
瘦,是他早就知道的。
但此刻亲眼所见,那嶙峋的肋骨随着细微的呼吸起伏,凹陷的腰腹在氤氲水汽中勾勒出的弧度,四肢纤细苍白,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
然而真正攫住目光的,是那冷白底色上肆意蔓延的伤痕。
它们并非简单的淤青或破口,更像是诡谲的藤蔓缠绕着这具年轻的身体。
一些是沉郁的紫,另一些则是艳丽的红与淤青,边缘微微肿起,在温热的水流拂过时,引得那片肌肤难以自抑地轻颤。
但当他目光下移,落在少年腿间和臀腿的区域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里……相对干净。
除了几处似乎是挣扎躲避时撞出的淤青,并没有预想中某些特定类型的伤痕或痕迹。
这个发现让路旻一直紧蹙的眉头略微松了一瞬,但随即又拧得更紧——这并不意味着遭遇更好,或许只是还没来得及发生,刀疤脸的那些污言秽语瞬间回荡在耳边。
热水已经放好,蒸腾起雾气。
路旻收回审视的目光,不再迟疑,将瑟瑟发抖的少年直接抱进宽大的浴缸。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应郁怜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生极轻的抽气。
“坐好。”
路旻挽起袖子,拿过沐浴露和柔软的浴球,他没有想过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开始给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清洗。
动作起初有些生硬,毕竟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这么“伺候”过人,尤其是这人还是应郁怜。
但很快,前刑警惯有的冷静和效率占了上风,他尽量避开明显的伤口,快速而彻底地清洁那些污垢。
泡沫滑过瘦削的肩背,凸起的脊椎骨节分明。
路旻的手带着薄茧,力度控制爱不会弄疼他,但也绝对不容抗拒的范围内。
应郁怜始终僵硬着,头深深埋着,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颈,身体因为羞耻和某种更深的不安而微微战栗,却没有再挣扎,只是偶尔在水流或者路旻的手碰到某些较深的伤口时,会无法抑制地痉挛一下。
浴室里只有水声和细微的摩擦声。
路旻沉默地清洗着,直到大部分的污垢被除去,少年的皮肤逐渐显露出原本的颜色,只是那些伤痕也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冲洗泡沫时,路旻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伤,尤其是几处较新的,皮肉翻卷的伤口。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哗啦水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这些伤,怎么来的?”
应郁怜身体一僵,没有回答。
路旻并不期待他立刻回答,只是用湿漉漉地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那双总是带着恐惧的大眼睛里,此刻水雾缭绕。
“说话,谁打的?为什么打你?”
少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路旻看到了那快要裂开的纹路,他拿起一边的热水,抬起应郁怜的下巴,像小时候喂猫一样,一滴滴用热水浸润那干裂的唇瓣,露出那脆弱的红色。
他的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声音细碎而颤抖:
“爸爸……卖的,他们……关着要……”
“要什么?”
路旻追问,语气却放轻了更多,缓解那不容回避的压力。
应郁怜猛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混合着热水滚下。
“……我不肯……打我……关起来……”
他语无伦次,破碎的词句里充满了绝望的抗拒和恐惧,
“妈妈……妈妈被爸爸……打死了……然后卖我……我不去……我不……”
路旻扣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力道。
妈妈被打死,被父亲卖掉,因为抗拒“接客”而被殴打拘禁。
寥寥数语,拼凑出一个悲惨的故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身上的伤多是虐待而非其他,也解释了刀疤脸那番话的由来——货物不听话,需要“训”。
他松开手,继续用温水冲洗少年身上的泡沫,动作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所以,是因为他来了,那些更不堪的事情,才没来得及发生。
这个认知,像一颗坠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冷晦暗的心虚里,激起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是该庆幸这个前世的恶魔,今生至少免于了这种摧残?还是更讽刺于他竟沦落至斯?
路旻不再追问,他将洗干净,却因为长时间温热浸泡和情绪波动而有些虚软的少年从水里捞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整个裹住,擦干。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那只一直紧握在,藏在浴巾下的右手。
几乎不需要思考,前刑警的本能和观察到的细节瞬间在脑海中串联。
铁皮屋昏暗光线下,地上那些散落的玻璃碎片,少年被从笼中拉出时,那只曾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之后便一直下意识缩着的右手。
棚户区笼子旁最有可能被少年随手捡到,切能造成足够威胁的……
只能是玻璃,那些碎片中的一片。
路旻眼神沉了下来,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微微起身,修长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恰好将蜷缩在男人怀里的少年笼罩在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里。
裹在他浴袍里的少年,立刻像受惊的含羞草,整个人又往里缩了缩,却忘了抱着他的就是路旻,往回缩,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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