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夕涧抱着双臂,蜷缩在洞中,摇了摇头:“我不走。”

“这是我找到的地方,你不走的话就去别处。”

“不。”

男人无奈,但他似乎也没有和小女孩打交道的经验,于是便随她了。

“你到底怎么了,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然后的话你就走。”

“我……”镜夕涧踌躇着,“我和师父闹别扭了。”

她一点点说了出来:“从小师父就告诉我,要以天下为己任,要记得自己的使命,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上次下山一趟,我发现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山下的世界,和她在纸笔和心中构想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可以写下精妙绝伦的计谋,可放到现实,任何一步都有可能被现实卡住。

她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怀疑,她不想救世了,她想在远春山上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不去管那些,可师父却不能够理解她,还训斥了她。

听了后,男人道:“孩子,不要把他人生命的重量负担到自己身上。”

“你没有义务拯救他们,而且你也无法拯救任何一个人。

“你人生的自我实现,不该系在他人身上。

他抬手握了握虚空:“想要站起来,只能靠自己,自己有了站起来的想法,将力量调动到双腿上,再发动自己腿上每一块肌肉,努力站起来,而被强行拉起来,只会再次跌倒下去。”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负责,那些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压迫和剥削,选择了将命运假手他人。

“不要理会他们的抱怨,他们只是在抱怨,但他们并不想走出来,你信吗?”

这在镜夕涧眼里有些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不想脱离苦海呢?她想说什么,却并没有开口。

“真正想要改变的人,不会等别人来救他的。”

镜夕涧恍然。

“如果你认为别人说的不对,那就去思考属于自己的答案。

这个人,她记了很久,因为他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一种淡然却笃定的气质,那是她这么多年以来,所万分向往的。

遇见这个人的事,她没有告诉师父,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雪芸。

因为她打算去另一条路上,一条师父所不能接受的,也是她从未探索过的路上去试试看。

他是第一个问镜夕涧“你是谁”的人。

也正是这一颗种子,最后在镜夕涧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多年来,一直郁郁青青。

她一直十分感谢他,想再见见那个人。

上次于蜀地匆匆一瞥,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只是不想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镜夕涧察觉到一旁的长鹤浑身都开始紧绷起来,可她来不及问怎么回事,就见城门上方“刷”地吊下来一个人。

那人被吊着脖子,如濒死的鱼一般挣扎了几下,就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人的面容晃过来时,镜夕涧的面色骤然发白。

她不顾一旁拉着她的长鹤,扑倒城门边上,泪水决堤:“哥!哥!”

被吊在城门上的镜闻逸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实际上,他恐怕也无暇顾忌。

镜夕涧不要命一般往城门里冲,可却被挡得死死的守卫拦住,她大病初愈,本就无力,仅仅是被一挡,就跌坐在了地上。

她没有时间哭泣,没有时间绝望,连滚带爬地扑到城门外的空地上,大声朝着那人说道:“放了他!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城门上那人正看着她,可听到这句话,却并没有任何动作。

镜夕涧不顾冰凉的地面,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朝那个地方磕着头。

她心中无比煎熬,无比绝望,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乞求上天垂怜。

“夕涧……”长鹤见此,心中揪心,他拉了几下镜夕涧,却被镜夕涧拍开。

他怔然地看着自己袖口亮得刺眼的龙纹,以及这一身明明很合身,却怎么都觉得不对的龙袍,一撩宽袍,与镜夕涧一道,跪在了地上。

他俯下身,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时间,城门上的、城门下的,所有人看着这幅光景,都愣在了原地。

城门上的素朴看着那两抹身影,攥紧了手。

一旁的随从见此吓得发抖,小心翼翼地看着素朴:“首辅……”

“哼!”他一甩衣袖,负手离去,“将人放下!”

镜闻逸被放下来了。

镜夕涧连忙扑过去,抱住他放声大哭。

又落雪了。

一片白茫之中,一个身穿大氅的女子,用力抱着怀中年纪其实也并不大的少年,独坐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镜夕涧起身,带着镜闻逸转身走了,准备一路向秦岭而去,与裴遣汇合。

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长鹤伸手,想要触碰她,却只敢碰到发端。

须臾,那发丝便从指尖飘走,他也看着指尖,愣了许久。

镜夕涧翻身上马,驾马北去,只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风雪之中,长鹤孤身一人望着她,眼中的哀恸与留恋快要将人淹没。

她收起自己眼中的留恋,驾马北去。

“夕涧……”

“夕涧……”

这几声永远不会被那个人听到的呼喊,很快,便淹没在了纷飞的风雪里。

……

镜夕涧正兀自神伤地行走在皑皑大雪之中,四周静得好像只有马蹄陷入雪地的声音,可就在这寂静之中,忽地传来一声清朗而嘹亮的少年音。

“夕涧!”

镜夕涧愣了一下,心中那片静土好似忽地一下被点燃,蹦发出绚烂的火焰。

她勒马回头,瞧见那人身穿一身白衣,策马向她本来,笑容璀璨,点亮了此间风雪。

“夕涧!”长鹤在她身前勒马停下,马儿嘶鸣一声,扬起马蹄,溅起三尺雪。

镜夕涧看着他愣住了,可长鹤的笑容却愈来愈灿烂,他脱下了那身繁杂的龙袍,穿着一件轻薄的中衣,在这冰天雪地中,却好似燃不尽的焰。

“你……你……”镜夕涧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抛下一切走了?

她恍惚间有些眩晕,有些不敢置信,可少年一如初见那般站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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