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回到浅草已经过了十二点,巷子口一家拉面店还亮着灯,她饿得前胸贴后背,钻进去。食券机上一水儿的日文,她对着犯了两分钟难,闭眼按了一个钮。端上来一碗叉烧拉面,叉烧堆成小山,汤浓得挂嘴。她吸溜了一口,愣住。
好吃。
她连汤都喝完了。
五月十五号,她在浅草寺抽了一签。
求财。她跪下去的时候心想:中国的神她拜过了——杭州北高峰那根中平签还在相机包里。不知道日本的神,管不管中国穷站姐的财运。
签筒摇出来,吉。
她展开签文,全是汉字,连蒙带猜读懂了七成,里头居然真有个"财"字。她把签折好,跟杭州那根中平签放在一起。
两根签了。神佛这东西,也讲究个进步。中平到吉了。
中午她在浅草站附近找了家回转寿司,一个人坐吧台,碟子摞了一小摞。结账数了数,七碟——最贵那碟金枪鱼中腹,她犹豫了一下,没拿第二碟。
下午她去麻布十番,老铺的仙贝给旧梦带着,她装了一袋,又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一只现烤的鲷鱼烧。红豆馅烫嘴,她嘶了一声,在手里倒来倒去。
傍晚飘了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翻出伞——去年地铁口买的那把,十块,伞骨歪,被风掀翻过一回。临出门她嫌它占地方,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塞进了箱子。
伞撑开,还是歪的。挡得不体面,能挡雨就行。
她在麻布十番的巷子里走。雨越下越密,街上的人少了。经过一家铁板烧店,门口的暖帘半掀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里头灯光暖黄。
她脚步忽然钉住了。
钉得很死。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鲷鱼烧还在手里烫,她倒来倒去,忘了吃。
那不是台上的他。
她拍了他一年,台上笑过,台下她以为见过。但这个笑不是任何一种她拍过的——是灯没开、没镜头对着、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从脸上漫出来的那种。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笑,不像他。
长沙贺龙的口味虾玩偶他笑,合肥接纸花他笑,贺龙安可那只丑兮兮的玩偶他也能笑。可那些笑她都拍到了。
这一种她拍不到。
中间隔了一层玻璃,一张桌子,一个她看不清脸的人。
然后他笑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隔着水汽的玻璃,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杯没怎么动的水。看不清脸,看不清男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清。
——看清了又怎样?是她认识的人,她能怎样?不是她认识的人,她又能怎样?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在那张桌子边。
追了一年,从广州追到东京,七座城,两次首尔,她一直以为她够近过。今天她站在雨里,第一次觉得——她从来没近过。
手摸到相机包。
拉链拉开了。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按快门这件事她练了一整年。广州到上海,到深圳,到郑州,到南京,到合肥,到杭州,到南昌,到长沙,到首尔两次,到今天。手比脑子快,那些在论坛抢到首图的,那些被周睿拿去发文章的,那些换回四百块稿费的,都是手先动的。
这次手也动了。
她自己按住了。
不是"站姐的操守"。
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拍下来?发出去?那她就是一个蹲在人家饭桌窗外的站姐——蹲了七座城、又跨了海的那种。
不拍?放她走?她会回到"中平签·第332天·存钱搭铁皮·站姐江梨初"的世界里。而她刚看了一眼那个世界外面的东西。
她没拍。
也没走。
就站在雨里。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雨从"细得像雾"变成了看得见水线的雨,歪伞挡得不体面,半边肩膀已经湿透,鲷鱼烧彻底凉了。
她甚至想过推门进去。
她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往窗外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她,没停。
跟去年在首尔,清潭洞那条巷子口一样。他看过来了,又没看见她。
他认得的,是她的图,不是她的人。
她忽然想——她也不想要他认得她的人。
他认得她的图,她是他的"站姐"。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在低头看手机了——刚才那个笑收起来了。收得很自然,从真笑到低头看手机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他在镜头外面,活得跟镜头里面完全不一样。
她没再回头。
那把歪伞跟了她一年——南昌的雨里撑过,长沙的晴天也带着,如今又跨海到了东京,总算干了回正事。
她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失落。
按不到快门,是开心——她没越线,她还是站姐。
按不到快门,也是失落——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站姐"两个字把她挡在了玻璃外边。追了一年,她以为她够近过。今天她知道了:她从来只在台上看他笑。
台下的笑,她今天第一次见。
不是她追到的。
是她撞到的。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前一段的六年。
她作为站姐当然知道,多家媒体报道,合照爆出来,公开分手的时候女方面无表情。
她截过图存进站子素材库,截图上贴一行小字"Case closed"。
站子姐妹群里当时议论了一周,结论是"散了都散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自己当时也这么想。
今天她站在雨里觉得——她自己当时也不该这么想。
六年里面,他有没有过今天这种笑?
她在麻布十番的雨里替他想这件事。她没资格想,可她想了。
她想起追他的这一年。
开场前她端着相机,眼睛里只有"框":构图、曝光、白平衡、神图。
粉的是舞台上的那个人、专辑里的那张脸、舞台设计加音乐风格的综合。
事业粉有一个好处是清醒:他好不好看、唱歌好不好听、专辑卖得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拍完就走,不留。
这半年,那种清醒淡了。
安可他跳完落地收力那一下,她下意识用右脚跟着他提了一下。拍到的图她没发,她隐约觉得那一下是私事。别人叫她"梨花带雨",可她自己心里那个"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淋的,她说不清楚。
她以为自己还是站姐。
今天麻布十番那一秒告诉她:她已经是个有分寸的女友粉了,分寸还在。
不,发错顺序了——
她先是有了一秒钟的女友粉的念头,才按住了自己的手。
那一秒钟的女友粉,她拍了一年都没敢认。
今天她认了。
系统她没听见提示。
一整晚都没弹。
她以前老想"系统弹了才算心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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